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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7 来源:科普中国-科普文创

  “你觉得料理是什么?”

  电视机中,西装笔挺的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个头顶高帽的厨师。

  “料理?”厨师的表情如同品味一杯回甘无穷的美酒“料理像是一种魔法,能让人收获幸福的魔法,我们每个名为厨师的魔法师通过对食材、食客的理解来呈现出不同的美妙。”

  白色幕布又只剩下了空白。

  谭秋哲在教室中,看着老师略带愤怒地关闭了放映机。

  这是一节历史课,每周三节的历史课中起码有一节是像这样放着和自己生活遥不可及的影像资料。

  料理?对于全班其他的同学来说,那只是一个不赋有感情色彩的动词抑或遥不可及的名词而已。而对于他们的老师,则是一个可以和“杀戮”“媲美”的贬义词。

  “谭秋哲?”他的心不在焉引起了老师的不满“你觉得什么是料理?”

  一阵刺耳的凳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彻在教室。

  “料理在汉语中为整理、处理之意,后与日语结合引申出菜肴之意。但是无论哪个,都是四个世纪前一种古老而又野蛮的行为。厨师将植物甚至是动物的尸体进行分解、处理,用氯化钠、谷氨酸钠等化学品进行脱水、麻痹人类味觉神经,后用水、油等介质使尸体灭菌、碳化。”

  谭秋哲读着课桌机上的词句,知道他人一定无法理解这些文字背后究竟所言何物。

  “恩。”老师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找的还挺快。但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那段岁月的黑暗。如果哪天有人将你的尸体料理后端上来,其他同学会愿意进食吗?”

  其他同学拼命摇着头,谭秋哲则尴尬地看着凳子腿。这已经不知道是历史老师第几次做这样的比喻了。全班总是很忌惮这位历史老师,包括其他老师似乎也不爱和她多往来。

  中午时间,自动餐车将午饭分发至了每人的桌上。

  五号营养液、纤维素棒和脂肪饼干让谭秋哲再次确定今天已是周五。属于他的幸福双休日又将到来,不仅仅因为他能去图书馆看上两个整天的书,还因为六号营养液和七号脂肪饼干是他的最爱。不过这一点也一直让他沮丧不已 - -对于那些喜欢一到五号系列的同学来说,上课也不会变的过于难熬。

  周六一早,谭秋哲兴奋地爬起床等在家里的配餐口,他看着旁边的时钟慢慢向五点三十靠近,那是每天早餐准时发放的时刻。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几个包裹和瓶子慢慢从配餐口滑出。

  “两根六号成人纤维素棒、三包六号脂肪饼干,一根青年六号纤维素棒以及……”谭秋哲嘀咕着、如数家珍地分着他和父母的早餐“以及三瓶蒸馏水?”他带着莫名、失落甚至愤怒看着手里的食物。

  他将手沿着配餐口往上伸去,但除了金属顶板,他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有时候因为管道清理和设备维修等情况也有类似遭遇,后续都会补发一批甚至双倍补偿。谭秋哲想到这,脸上又稍微有了点笑意。

  他将吃的喝的放入包裹后便出了门。

  路上他回忆着那名历史老师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他知道为什么她会一直为难自己。因为他去图书馆撞见过她好几次。

  “谭同学,你知道吗?图书馆这种地方除了老师会来校对原籍已经没有其他人会来了,环保部早就严令禁止任何人再度进行印刷、出版纸质书籍等相关工作,你还老往图书馆跑是想干什么?小小年纪就对这种文化糟粕那么感兴趣?”

  谭秋哲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是喜欢触碰那些纸质的书籍,但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就会觉得稍显安心,当然,还有一点是他从未和他人说起的。

  图书馆的书籍有些“问题”。人总是对问题抱有强烈的兴趣。

  有次他在报纸杂志专区寻找电子设备取代传统纸质版书籍的时候,检索到了一篇名为《X》的文章:悟慈仁.X[J].青蜜生活期刊,2017-11-10(2)。他本想看看四个世纪前的人究竟如何评价电子设备会取代纸质书籍,文章检索的片段为“无论如何,这已经成为了大势所趋,它的优势的确远远大于劣势,和电子设备取代传统书信、工业制造取代手工制造等一样,X的肉类帝国也将矗立在人类文明之上。”

  他并没有对这作者的先见之明表示佩服,因为在他找到的其他文献里,都是充斥着这种思想的内容。但他还是本着好奇心读完了那片全文。很快他就感到了异样。这个名为《X》的故事是这样的:

  

  “你在干什么!”迪斯卡文一把推开了他的妻子。

  哐当,瓷器碎落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你想干什么?”他妻子立马上前关闭了煤气开关,火焰又缩回到了洞中。

  两人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片和那一块已经腌制好的牛排陷入了沉默。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完全可以和我说,没必要……”迪斯卡文没有把话说下去。

  他和妻子结婚至今三年多了,两人在各方面的感情都非常融洽,除了一点,也是致命的一点,那就是饮食习惯上。

  她的妻子是彻彻底底的素食主义者,任何带有荤腥的食物都会让她难受到要去医院里洗胃。所以两个人基本无法在外面用餐,即使是那些所谓的素食餐厅也会因为里面工作人员的进食而夹杂着一些肉末。于是两人只能分开吃饭。

  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很难想象这其中的痛苦,但是迪斯卡文知道这和分居的严重程度几乎相似。亲吻前他也必须保证自己的口腔内没有其他荤腥食物的存在。

  他要崩溃了,伴随她妻子经常歇斯底里地要去医院洗胃和在家中的祷告,他觉得自己索性也都别吃肉了。

  不过他是能理解她妻子的,她在很小的时候亲眼目睹了他父亲被机器碾成肉糜然后落入火中的场景,她的这种素食主义行为是心理上的。

  从那一刻起任何关于生命死亡所呈现的食材,她再也不敢尝试了,但她又自欺欺人似的将植物排除在外,鸡蛋和牛奶她也都能接受。迪斯卡文在多次尝试给她进行心理辅导后选择了放弃。

  所以当他看到他的妻子竟然在厨房间准备烹饪牛排的时候,他的心情一下跌入谷底,她的这一行为与自杀无异。

  “你这到底是……”他不敢把找死轻易说出口。

  “亲爱的,我找到了吃肉的办法了!”他的妻子眼中闪现出了食肉动物捕猎时的光芒。

  “吃肉?你是素食主义者吧,而且还是一点点肉都不能吃的那种。”

  “这个肉不一样。”话没说完,她早就弯下腰将那块牛排拿了起来。

  迪斯卡文仔细看着这块牛排,牛排的纹路清晰可见,肉质紧实且夹带着些许粉色,这的确是再也平常不过的牛排了。

  “这个是植物性牛排。”妻子一边说着一边又点起了火。

  迪斯卡文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妻子煎牛排的背影,因为她的背影似乎在告诉他如果他再打扰她进食,她有可能会撕碎他。

  不一会儿,牛排的香味从煎锅里飘散出来,由于她妻子常年只做些简单的蔬菜料理,对肉的处理几乎已经忘却,牛排不一会儿就被她烤焦了。

  他看着她匆匆拿着刀叉在牛排上切割的模样捏了把冷汗。他的手上早就拿着手机,准备随时拨打急救电话。

  他从没有见过人类这样狼吞虎咽的模样,吃了几口后,她的妻子就扔掉了刀叉,用手抓起来,她在短时间内将牛排吃完了。随后便立马在水池旁边呕吐了起来。迪斯卡文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不是恶心吃肉本身,而是长时间未摄入大量脂肪和肉类的生理反射。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她妻子的后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个月前,她妻子那些提倡素食饮食的朋友中突然有不少人说自己又开始吃肉了,那些人她都了解过,都是非常严重的心理性素食主义者,有些甚至连鸡蛋和牛奶都不吃。

  她怀着好奇对她们进行了拜访。对方从家中的冰箱里取出了许多生肉,她刚开始一看差点吐了出来。但是对方立马说道“这不是动物的尸体,这是植物。”这句话一下把她从作呕的边缘拉了回来。

  随后,她的朋友带着她驱车几小时来到了一个工厂门口。

  “X股份有限公司”她们进入了厂内。

  “这一家工厂的生产车间是对外开放的。”她的朋友载着她沿着厂区内的标牌前进着。“我相信你看到生产流程的时候一定会被震惊的”。

  然而在这一步前迪斯卡文的妻子就已经被震撼到了:一个半圆形的金属建筑呈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这个是饲养场吗?怎么看着像是实验室”

  “是吧。”她的朋友流露着得意“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在专门的停车区域下车之后被专人带领着走向了那个半圆建筑内部。

  “的确没有屠宰场的气息。”由于长时间的素食生活,让迪斯卡文的妻子几乎练得了一身感应血腥味的本事。所以在迪斯卡文有牙龈出血或者是溃疡的时候,亲吻也变成了一种奢侈。

  在两人通过了各种清洁设备并穿戴上专门的参观服后,两人来到了半圆形的中间区域。

  站在上方俯视下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田字格,它们纵横排列在那,由许许多多的管子互相连接着。

  “这是……”

  “这就是那些你所看到肉的生长情况。”她的朋友指了指那些网格“那些格子里面装的就是我拿给你看的肉。”

  “这样一直放着难道不会坏吗?”

  “岂止是不会坏,它们现在还在生长呢。那个管子里面装的其实都是营养液,就好比是植物的土壤。”

  迪斯卡文的妻子似乎有点跟不上她的介绍。

  “你所看到的这个地方其实是一个肉类种植基地!”她兴奋地在看着那些格子。

  “没错。”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了他们身边。“这是我们研发多年的肉类种植技术,肉类的取得未必需要像原来那样残酷 :要先剥夺动物的生命,然后对其尸体进行处理,并且人们还无时不刻地不在想着如何将这些尸体料理得更美味。”

  他的话让迪斯卡文的妻子产生了共鸣,在她们素食主义者看来,吃肉的确就是这样一件残忍到让人不舒服甚至是痛苦的事情,并且这也是人类饮食文化的本质。

  “两位这边请。我们准备了专门的讲解。”研究员带领着她们两位走向了另一个通道。

  

  一个个玻璃器皿展现在她的面前。第一个里面是没有任何物质的液体,到后面有一点点肉糜的模样,慢慢至最后的器皿中呈现出一块完整的肉排。

  “这个就是X公司研发的肉的发育全过程。我们可以选取不同动物身上不同部位的肉质进行研究并将其改造成可以快速自我分裂的细胞形式,只要在特殊的培养液下,它们很快就会生长到当初设定的形状范围。”研究员在那认真的讲述着。

  “也就是说,这些肉是从一个细胞上生长出来的?”迪斯卡文的妻子看着那些玻璃器皿中的肉质。

  “是这样的。”研究员在那点着头,透过防护罩能看到他眼神中透露着的光芒。

  “肉类是人类永远无法割舍的最爱。”研究员脱掉了口罩,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清晰的传达“人类之所以能从漫长的生物进化史中脱颖而出,便是人类吃肉并掌握了火种的使用,我们可以用火对肉进行处理,不再吃生肉意味着人类可以有更多的能量来供给大脑的运转,因为熟肉易于消化。而熟肉的出现又让人们免于许多寄生虫与肠胃问题的困扰从而延长寿命。一块熟肉能给人类带来创世的能力是其他物质无法给予的。”

  迪斯卡文的妻子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这个我知道,火种是宙斯未向人类提供的最后一样生活必需品,是X冒着众神之怒将火种偷来给人类。所以你们公司意在为我们这些素食主义者带来光明吗?”

  “我很想回答是,但是我们的研发初衷并没有过多考虑过你们这些素食主义者,你们是从这一套伟大的生产过程中自己发现出了救赎的可能。我们的目标其实更为宏大。”研究员的目光飘向了远方“我们要解决的是全人类的饮食问题。”

  “全世界……”在这样一个词前,迪斯卡文的妻子有点眩晕。

  “没错,如今全世界有太多人吃不起肉食,因为要培育一块安全、紧实、美味的肉排需要太多的工序,动物生长时有许多步骤是生产过程中并不需要的:它们会排泄,会有思维来消耗那些多余的能量,它们存在死亡的可能性,大量的折损率和太多的生产成本,对于只想吃肉的我们,这是徒劳的。我们将它们当生命对待,最终却只是当尸体处理,这太虚伪了。”研究员在那滔滔不绝。

  迪斯卡文妻子的内心深处却对他说的无法赞同,她正是出于对于它们有生命和存在思考的可能性,产生了内心隔阂,因为那让她感受到了那些动物们和人类之间存在着某种牵连和可能。而研究员所做的并不是将它们给抚顺,而是用一刀切的方式将其给完全斩断。

  科学发展史上这种殊途同归的感慨让迪斯卡文妻子的内心陷入焦灼。

  “而关于你所说的X,只说对了一半。”研究员抬起头看着半圆形建筑的顶部。

  她们两人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去,这才发现那一幅壁画:壁画的周围被火焰围绕着,一个男人被吊在悬崖壁上,有一只恶鹰啄进了那个男人的胸膛,肝脏呼之欲出。

  “X为人类偷得火种后,被宙斯赐予天罚,火神曾悄悄对他说如果他肯道歉的话就能为其求情,但是他坚决认为为人类造福有何过错?所以他便被钉在高加索山上,无法入睡,每天风吹日晒,一只鹫鹰不停地啄食他的肝脏,但每次被啄食完毕后,X的肝脏又会生长出来,这份痛苦永远不会消散。这和人类与科技的饥饿感以及不满足何其相似?我们人类其实更多程度上只是那一只鹫鹰,那就更好的接受神的馈赠吧。”

  研究员的模样让迪斯卡文的妻子内心感受到了不适,那如果人类真的只能是那只恶鸟的话,谁来充当那赫拉克勒斯呢?谁又会来拯救那被束缚折磨着的X。

  

  “所以说,这个肉是你从那个实验基地里拿回来的?”迪斯卡文听完了妻子的阐述。

  “是的,而且我吃这个肉的确没有感到那种让我忐忑的恶心感,只是吃完之后有点油腻的让人反胃。”

  “那也就是说……”迪斯卡文哈哈大笑起来“你能吃肉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和丈夫说完来龙去脉的她不再把研究员的话放在心上了,有多少如今为人类带来便利的科技成果当年不是踩着让人不愉悦的理论诞生的呢?“不过,我只吃那个公司的肉制品。”

  “好的。”迪斯卡文兴奋地点了点头便换衣服准备出门了,他从来没有和她的妻子吃过一次烛光晚餐,他准备今晚买一瓶红酒,配上他的几道拿手好菜。他舔了舔嘴巴,他的心情更好了,因为他的口腔既没有牙龈出血也没有溃疡。

  

  最近迪斯卡文的同事发现迪斯卡文每天的心情都很好,并且上班的空余时间都会在那边研究一些菜谱。

  对于如今的迪斯卡文来说每天学点烹饪技艺,下班的时候去买点X公司的肉制品回家和妻子共进晚餐变成了一种莫大的享受。而他的妻子也随着进食肉类时间的增长而不再产生恶心感,她的肌肤开始散发着油光。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稳定和甜蜜。

  孩子的出生又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新的期待。

  “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吗?”几年后的一天妻子在晚餐的时候问着,鸡块在她的牙齿中间被碾碎并挤压着。

  “什么方面的?”

  “今天有一家传统家禽养殖基地关门了。”妻子说着将手机递给了他“看看这个。”

  迪斯卡文慢慢接过手机,看到几个大字“节省更多土地和资源来改造世界,传统家禽业面临倒闭”。

  这条新闻的主要内容讲了因为“X股份有限公司”的日渐壮大,许多传统的家禽养殖业已经面临着集体破产的风险。

  迪斯卡文知道,这样的结果是迟早的。从几年前的那一天开始,X的肉制品慢慢地出现在了这世界上的更多地方,电视中时常会播放那些素食主义者和动物保护协会的名人们为X做宣传,虽然他也明白在那背后或许是金钱交易。

  但是无论如何,他和她妻子能有今天这样的餐桌气氛,甚至可以说维系住了婚姻关系,这家公司功不可没。

  随后许多饭店开始使用X公司提供的肉类品。从这个时候开始,迪斯卡文和他的妻子也开始尝试在外面用餐。

  X公司疯狂地开始在全世界各地建造工厂,由于他们只需要用细胞与营养液进行生产,分厂的开设与营业非常迅速地进行蔓延。这种速度与他们肉类产品的生长相似。

  X的肉制品几乎涵盖了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肉类,从猪、牛、羊、马、猴、鱼等等,因为没有猎杀的问题,那些所谓的保护动物也能被轻易地搬上餐桌。这期间曾有科学家开玩笑似地说,或许有朝一日除了人类的所有动物都要被关进动物园了,因为除了鉴赏性,它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当然关于X的负面传闻也一直不断:减少就业、垄断市场等,但是对于他们生产行为本身,传言却并不激烈,只有一小部分提倡自然和传统的人选择继续食用“动物尸体”。也有谣言说X还研发人肉,因为那似乎更符合X的意义,当然这种坊间奇谈很快就被澄清了。

  无论如何,这已经成为了大势所趋,它的优势的确远远大于劣势,和电子设备取代传统书信、工业制造取代手工制造等一样,X的肉类帝国也将矗立在人类文明之上。

  迪斯卡文和许多人一样都这样认为着。

  

  有一天早晨,迪斯卡文像往常一样在超市的蔬菜区域购买肉类,其实如今的许多超市早就没有了肉类产品的架子。他找了老半天仍旧找不到牛排的踪影。他向服务员询问着。

  “这几天好像都没有进货,或许是销量太好了。”

  迪斯卡文只能买了几块鸡胸肉回到了家中。她的妻子正在为他们的孩子准备早餐,他已经到了要上小学的年龄。这是一家天主教堂创办的学校,非常讲究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所以学校的中饭经常会有一些传统肉食。迪斯卡文的妻子毕竟心有余悸,总是亲自给孩子准备午餐。现在,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亲爱的,今天只买到了鸡肉。”

  “我知道的,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吃不到牛肉了。”他的妻子沮丧地说完打开了电视机。不一会儿一则通知又出现了。

  “各位顾客,由于市场供应环节出现了些许问题,我公司的植物性牛肉或许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退出市场,请各位购买其他植物性肉类进行食用,并且也请各位在食用前将食物充分煮熟后食用。给各位带来诸多麻烦和不便非常抱歉。”

  迪斯卡文关闭了电视,又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和妻子一起吃牛排也让他感到了些许失落,因为他们和这家公司的结缘也是一块牛排。但是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却远远不止是一块牛排如此简单。

  随后一段时间内,有传闻说食用完X的几个食客纷纷胃痛难忍,推进医院之后,在手术室中发出了许多离奇的叫声后,患者死亡,医生如同灵魂被抽离般的呆滞,消息被全面封锁。

  就在全世界的各地人民准备组织起来去X股份有限公司的工厂进行游行反抗的时候,X公司却发表了重要声明,声称将对那些造谣他们的人进行严惩,同时他们也恢复了对牛肉的供给。

  七

  此次事件平息之后,X公司也进行了收敛,首先他的许多分店被关闭,许多保护动物的肉也纷纷下架。他的价格也或许是出于垄断的舆论,上涨到和传统肉类相差无几的高度。

  迪斯卡文在牛排恢复供应后的第一天便买了两块立马回家进行烹饪。他们两人坐在桌前动着刀叉。

  他的妻子慢慢用刀将牛排切成小块,放入口中。

  咣当!

  随着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他们的孩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肚子的疼痛让他无法深入睡眠,但看见母亲的吼叫他也不敢直接和父母汇报。

  “你怎么了?”迪斯卡文匆忙地走到妻子身边,她的衣服上已经沾染满了她的呕吐物。

  “你想害死我?”他的妻子眼神中流露着杀意“这是真的牛肉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迪斯卡文匆匆地将前面扔掉的食品包装捡起来看了一下,这的的确确就是X公司的牛肉。

  迪斯卡文立马带着她去医院洗胃,由于洗胃的医生早就是他们两人的老朋友,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

  “迪斯卡文……”医生的脸色充满担忧。

  “怎么了?难道是洗出来的效果不好吗?”

  “不是……你看看这个。”医生拿出一张片子,迪斯卡文知道这是胃镜图。

  迪斯卡文差点昏过去,因为他从手上的胃镜图中看到了一只小秃鹰,它的眼睛虽然闭着,翅膀也没有生长成型,但他能肯定,那绝对是一只秃鹰。因为前阵子他去超市买火鸡肉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卖完了,毕竟是圣诞期间。所以他就选了块秃鹰肉,最后发现味道还不错,只是有部分似乎没有完全熟透。

  他的内心产生出摇摇欲坠的感觉。并且他的胃也开始痛起来。

  谭秋哲读完这个故事后,立马想到的是“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因为现在给全世界提供食物的工厂也只有这样一家。他几乎可以和食物本身划上等号。

  “营养、科技、文明更重要的是安全。欢迎食用普罗米修斯产品。”在许多古老的街道上,他还经常能看到这些已经快褪色的标语。这家公司的成立日期应该也就是在三个世纪前。但它却改变了人类几千年来愚蠢、野蛮而又必将毁灭的饮食习惯,它先将肉类栽培技术推广至全世界,后又以“终极”的配餐制饮食解决了如今近乎全人类的饮食难题。

  并且这里所有的典故和意象所指都太显而易见。X即是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

  可是在这个故事中,作者所未言明的结局却指向一个阴谋,这和现实生活中的截然不同。并且故事的许多细节也和现实生活有着不同程度的出入。

  当然,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人质疑如今这一套生存体系有着严重的问题,“被圈养”、“忘记野性”、“感官性能的退化”曾是过去两个世纪被争议的主题。包括谭秋哲在内,但最终他也能说服自己,因为正好处于高中这样一个敏感多疑的年纪,所以特有一种对阴谋论的偏好,对一切的事物都有着强烈的不满情绪。可是每次看着六号营养液和七号脂肪饼干时,他又会觉得即使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可好奇心和童年的回忆还是催着他继续翻阅着资料,他慢慢在图书馆里寻找着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相关的书籍。

  然而所有的书籍几乎又和他所知道的一切吻合:

  四个世纪前由于食物匮乏,以各种基因技术为基础的食品工业应运而生。

  三个世纪前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借着高效环保的肉类制造技术脱颖而出。

  两个世纪前由于文化观念差异导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使得地球的农业、畜牧业几近荒废,世界满目疮痍。联合国七个常任理事国在会议中召见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并制定了方案。也即现在全世界所推行的“普罗米修斯计划”。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至中午。谭秋哲从包里拿出了上午取出的食物,并在心里惦记着母亲在家已经拿到了早上自己没领取的一份六号营养液和补偿,还有中午的份,自己晚上回到家便能一口气喝上四瓶。

  谭秋哲略带满足地看着图书馆桌上那装在环保瓶内还剩一半的蒸馏水。

  突然一个人影从他面前走过,那是他的历史老师。她匆匆忙忙地在报刊杂志区环顾了下周围便走了进去。他悄悄跟上前去。

  他看见她匆匆翻了下他之前看过的那篇故事后又放回了原处。

  免得被她发现的谭秋哲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旁边的书架后。

  “我知道你在那。”历史老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边。

  “我……”谭秋哲在脑海中迅速琢磨着,他刚想找个因为家里的电子设备都坏了不能复习才来图书馆的借口。“家……。”

  “我最后劝你一次,图书馆你以后还是少来。不,应该是不要再来了,尤其是这几个区域。”她比划了下报刊杂志这块。

  “老师,你是不是也看了那篇《X》?”入世未深的谭秋哲显然还没明白过来她之所以那么说的理由其实就是因为她不希望他会看到那篇文章。

  “你……”老师立马上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两人脚步酿跄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见底的环保瓶在桌子上摇摇欲坠。

  “你看了?”

  “看了。”

  “你怎么看?”

  “看不懂,觉得奇怪的很。”

  谭秋哲和历史老师比邻而坐,她显然在把问题的信息量控制在最小。

  “对,这就是一则没什么内涵的故事而已。你看过忘了就可以了。不要去深究了,听到没。”她的语气和上课时的命令式有所不同,似乎带着一丝哀求。

  “恩。”谭秋哲回答得心不在焉,因为她越是这样说,他反而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她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他在犹豫“我这样说真的是为你好。”

  这句话一下点燃了谭秋哲内心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

  如果说他当初选择留在这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这样是为你好。”那他现在一直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和他的祖父母搬到“那一边”去。

  如果说他当初选择在这个学校读书是因为母亲的一句“这样是为你好。”那他现在一直在焦虑这样的一种学习环境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

  现在他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安息片刻的快乐之地,又被人以这种名义来压缩、剥夺。当然他或许并不清楚,这和他今天没有喝到六号营养液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心情的补偿机制一旦出现问题,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所有言行。

  “不,这不是为我好,这只是为了你自己。”

  看着一直默默无闻的学生在自己面前这样对自己说话,她有点惊讶又有点愤怒。碍于图书馆里可能有人而不能驳斥他,她只能在那边对他瞪眼。

  “不,我真的是为你好。这不是因为我是老师。有些事,真的不知道为好。”

  他看着桌上那个似乎要被吹倒的环保瓶,用余光看了下他的历史老师。

  陈思媛已经教了他们一年多,这一年里他始终没有完全猜透这个比他们没大多少岁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而这也是她为何总能震慑住班级上那些同学的缘故。

  她仿佛每天总是很愤怒,似乎在愤怒他们,又似乎在愤怒自己更或者是在为这历史而愤怒。因为在图书馆与她碰到的次数不少,他又直接成为了她的重点愤怒对象。

  “父母总觉得是为子女好的出发点有时真的不是怕给自己惹麻烦,怕这种自认为的所有权关系被破坏吗?父母有时候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谭秋哲话锋突然一转。

  “你觉得普罗米修斯真的是为人好吗?”谭秋哲拿起只剩几滴水的瓶子摇晃着,他不敢去看陈思媛的眼睛。

  陈思媛愣在那边很久很久,直到水瓶与桌子产生了细微摩擦发出了响声后她才缓过神来“你说的普罗米修斯是……”

  “哪个都是,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类,又教给人类各种知识,甚至还因为给人类带去火种从而受到天罚。但是这个天罚其实归根结底也只是其他神的嫉妒和惧怕。但普罗米修斯为何要创造人类?如果说女娲造人是因为寂寞,那普罗米修斯造人是不是因为想反抗那些嫉妒他的神,其实归根也只是一种变相的嫉妒甚至是复仇的表现呢?希腊神话的神性都源于人性,我觉得不要将普罗米修斯描绘的过于伟大了。”谭秋哲讲完后停顿了下“当然,这些都是你课堂上教过我们的。”

  陈思媛听着谭秋哲在那滔滔不绝,忘记制止他继续在图书馆中讲下去,同时她也才意识到自己的一些想法在潜意识中无疑播撒给了学生们,他们无论接受不接受都会产生思想的碰撞,或溶解、或分离。

  “那你自己是那么认为的吗?”

  “当然也是,因为我经常来这里啊,很多其他作者也和你想的一样,也有其他不同的,我知道了这些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好,知道不会影响一件事的好坏,如何判断和做出选择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陈思媛点了点头,教师身份的印记淡去了不少。“那你前面为什么说哪个都是?还有哪个?”

  “当然指的是……”

  陈思媛和谭秋哲慢慢走在图书馆外的草地上,本就人烟稀少的图书馆外更是空无一人。陈思媛或许今日才发现其实她所谓的对学生的好,是自己的一种自以为是。因为,她根本不懂他们究竟经历过什么,究竟在想什么,又到底想往哪去。

  谭秋哲一路上回忆着自己的童年。

  他的父母是一般的公职人员,处理着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文件审核工作。由于都是在电脑前操作,他们在家一样可以上班。

  像他们这样的工作充斥着这座城市,也没人知道那些文件究竟是谁写的,又究竟要交给谁。但是因为福利丰富 - -每月可以申请的额外四次配餐,让许多人也趋之若鹜。

  同时因为配餐制的存在,他们几乎可以很久不用出门。即便是双休日也有突如其来的文件需要处理。所以谭秋哲喜欢双休日来图书馆也是因为不想呆在家里,那里实在是太压抑了。

  而相反,他的爷爷奶奶却是坚决的抵抗主义。作为“普罗米修斯计划”最后准备全面执行到的一代人,他们两人一直做着拼死式的非暴力不合作。他们不将普罗米修斯公司提供的食物当作主要饮食来源并拒绝进行袖状胃切除手术和其他改造方案。他们依靠自己种植的植物养活自己,谭秋哲曾经和他们两人生活过。

  他对他的爷爷尤其敬佩,从他们那一代孩子起,所有人都要严格地执行计划方案。谭秋哲十二岁那年正好面临要做袖状胃切除手术的年龄。但是他的爷爷却坚持不让他去做。

  “哲子,野蛮的剥削天性就是在剥削人性。”

  谭秋哲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爷爷的那一句话,因为那时候每天隐隐的饥饿感让他很少有时间仔细去想些事情。所以当他听他的父母说做了手术后就不会觉得饿了时其实十分动心。并且这个手术本身就是强制性的,如果不去便没有手术档案,十八岁时办理不了身份证明后便会停止配餐供应。想继续存活下去的人只能去普罗米修斯工厂进行最苦最累的体力活动,据说去那里上过班的人很多都杳无音信了。毕竟有父母的孩子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十八岁后没有饭吃。

  但他的爷爷却故意在谭秋哲十二岁生日前几天借口说要和孙子见一见,便在双休日将他接到了自己家中。

  那是一盘他爷爷亲自下锅烹饪的七号饼干炒青菜,因为适逢周日,他爷爷便将七号饼干碾碎,饼干在一口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锅里翻滚,被高温嗞出完油后他将饼干迅速捞出,随后倒入青菜,嫩绿的青菜被油脂紧紧包裹,形成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谭秋哲本是拒绝的,因为所有的文化导向一直在告诫他:古人类会野蛮的对动植物尸体进行处理并食用,尤其是动物的。他看着他爷爷眼中充满期待的看着锅又看着他,想着那句“尤其是动物的”,自我安慰道“这只是植物的。”

  本是酥性的饼干经过高温的碳化变为了爽脆的口感,青菜特有的清香和这份直冲内心的干脆在谭秋哲的灵魂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所以他特别喜欢吃周日的七号脂肪饼干,因为每次当那饼干进入口中时,那天的回忆便会在味蕾上复苏。

  谭秋哲在复述这段话的时候,是含糊不清的,因为他的口水在不停的往外淌。

  在那个周日下午,他的爷爷还做了一个让谭秋哲始料未及的事,他带着他去了动物园。

  动物园作为和图书馆一样的存在如同人类历史的耻辱柱:一个见证了人类蛮荒的饮食史,一个则对其进行陈述。所以当他看到他的爷爷偷偷将一只鸡塞到带去的袋子时,有点不知所措。

  “嘘,忘记你所学的。”

  如果说那天中午的青菜已经让谭秋哲忘记普罗米修斯配餐的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的话,那这一晚他爷爷端上来被称之为料理的东西则让他此生再也无法对那种食物产生过多的兴趣。

  他半闭着眼看着他的爷爷将一只鸡杀死、拔毛、取出内脏、洗净,然后扔入了那口只加了水的锅中。

  他的爷爷迅速将门窗紧紧关闭“这个味道如果传出去,只怕方圆三里的人都要失去人性。”

  谭秋哲带着哭腔对他的爷爷说“不要……我不要……”他无法相信那个和蔼可亲的爷爷竟然会变成侩子手。变成教科书中所形容的蛮荒人类。

  在他的伤心欲绝中,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从锅中飘出。他无法相信这是尸体的味道。

  “这……”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自然中无处不在这种狭义的“杀”,但当你跳出这个圈子的时候,你会发现所谓的“杀”其实只是自然循环中的一节,野蛮中却又迸发出生命的活力。而人与他们的最大区别不在于不杀,而是能有节制的参与,能心怀感激的投入其中。”

  他已经完全听不进他爷爷所言何物,他打开锅,一团白烟从锅中冒出,他立马捂住自己的鼻子,因为他知道这个烟其实是那些动物尸体的碎片在空气中飘荡。

  细微的颗粒从他的手指尖慢慢流入,他的内心交织了恐惧、好奇、自责和一丝欲望。

  他的爷爷用手将鸡肉迅速撕开,轻松的手势和清晰的条理让谭秋哲感叹生命的脆弱。他的爷爷将鸡的腿部放在了碗里,又撒了一勺煮沸尸体的液体淋在上面。

  “来吧。”

  谭秋哲感觉自己站在人与非人的分界线上。

  袖状胃切除手术、配餐制、尸体、未来,在他爷爷端上鸡汤的这短短几秒钟,各种名词和影像在他的大脑中回荡。

  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面前的碗里已经只剩下了一根骨头。对于这部分回忆他并没有记清,因为那时的紧张和焦躁感让他无法有其他心思去想些事情。反而当他将尸体吐出来的时候,他才微微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味。她的奶奶拿着一瓶昨天未喝完的六号营养液送上去,有点嗔怪着爷爷。

  “你看你,都把哲子给吓傻了。”奶奶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这或许就是料理吧。

  他看着他的爷爷奶奶在那边慢慢细嚼慢咽着,他实在无法将这种景象和野蛮联系在一起。

  就在他沉醉在其中不能自拔,并想继续来一碗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看着他的爷爷奶奶被人带走。

  罪名是谋杀,刑罚是被逐出国度。因为这种饮食文化的存在和食物的稀缺,死刑和监狱早已被废除。前者违背了饮食文化的内涵,而配餐制的监狱又会激发一些人的犯罪欲望。被放逐出国度便意味着他们永远得不到任何食物补给,让他们自身自灭,最终死在野蛮中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警方调取了动物园监控并对谭秋哲的胃部进行了检查,确认了他虽未参与到这起谋杀之中,但却隐瞒了一些事实,更重要的是,他还品尝了被害者的尸体。他被剥夺了进行袖壮胃切除手术的权利。

  谭秋哲如今细细品味当初发生的一切,觉得那是不是他爷爷有意而为之呢?

  他的父母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差点晕厥过去。他们痛恨着谭秋哲的爷爷奶奶。

  他的爷爷奶奶被放逐的前一天,只有谭秋哲翘了课去送他们。

  “哲子,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想想最早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人类,没有人给他们配餐,也不要担心不做手术会有什么问题,答案都在图书馆里。”

  在那一段时间,谭秋哲晚上一直会做梦,梦里他和爷爷奶奶围坐在一只鸡的周围,那只鸡在桌上翩翩起舞,最终化成了一道香喷喷的料理。就在谭秋哲想去吃的时候,一只巨大的鸡头出现在他的面前,它怒目圆睁,脖子以下流淌着鲜红的血液,一声凄惨的鸡鸣声把他从梦里拉了回来。

  他一直在想,如果他能和爷爷奶奶一起出去是不是就能找到一切的答案。迷茫困扰着他。他的父母也因为担心他会在十八岁后没有饭吃,而改行做了公职。一周四顿多出的伙食可能不至于吃饱,但是如果三个人一起平摊,或许能在六年后到来前习惯或者找出其他方法。她的母亲还为他找了一所离家较远的学校,因为周围的孩子们似乎都知道谭秋哲曾经吞噬过尸体,怕他被人嘲笑。

  对过去一些事的质疑和对未来的恐惧让谭秋哲经常在恍惚中浑浑噩噩一整天。直到他突然想起他爷爷说的去图书馆寻找答案。

  图书馆作为人类文化的糟粕 - -砍伐树木对自然的迫害,不必要的知识充斥的空洞、自以为是的论点的集合体,一直让很多人产生抵触。他也是鼓起勇气后才走了进去。

  离开电子设备的即时翻阅,他只能依靠门口的一台老式设备来查找书名、目录和几句关键摘录。他先尝试性地查找了几部他在电子设备上看过的小说,由于近代的一些书籍并没有纸质书籍,他只能看一些老书。

  几本过后,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他的确感受到古人的浪费,同样的文字和内容却要记载在纸张这种载体上,树木、人工、排版等怎么看都要经过许多精密的加工。并且每次翻阅都会造成不同程度的磨损。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和快乐,仿佛手触摸在纸张上便触摸到了作者的灵魂一般。有时候一本在电子设备上需要看很久的书,他在图书馆用了几个小时就看完了。

  他满足地坐在书桌上,突然想到自己几年后就将被活活饿死,如果做了袖状胃切除手术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他在电子设备上查过有关这个手术的内容,说它是人类克服野蛮本能的一道桥梁。通过将胃如同袖口收缩一样的手术,让胃的容量变小从而不会产生过多的饥饿感,是一种有助于人类维持自身生存需求,提高营养吸收率的办法。但是很多其他内容,电子设备却并无描述。

  他通过查找图书馆的电子设备也没有看到类似内容,他想到袖状胃切除手术的原理是缩小胃部空间,他便搜索了“缩胃”。随后出现的内容令他他吃一惊。

  大多数的书籍都无法找到对应的纸质版本,但也有部分残篇被写入了其他书籍甚至是小说中。

  “克苏里,你再那么胖下去真的要去做缩胃手术了。”

  “你可不要咒我,我的节制能力还没那么差呢,只有胖到病态和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人才会考虑吧。” 

  谭秋哲看着一本2023年出版的小说册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对话。他开始对手术本身产生了质疑。可是因为也没有其他材料佐证他的想法,他很快也就放弃了查找。

  在得知这个手术对于古人来说是可能只是一种减肥的方法后,他的内心放宽了不少。他开始翻阅其他书籍,并对阅读纸质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随后他便查到了这篇名为《X》的文章。

  “所以,我对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也没有太大的好感过。”

  陈思媛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高中生如何埋怨自己枯燥无味的生活,抱怨那一周七天的伙食如何单调、自己对这世界如何充满了无奈。但是她听到的确实这样一个让她说不出话来的故事。

  “我问一句。”陈思媛想顿悟到什么似的“你的爷爷……他原来是不是图书管理员?”

  “对!你怎么会知道的?”谭秋哲感到十分意外。

  陈思媛感到有点眩晕,她不敢想象这一切竟然是如此巧合,但她又不能不相信有这种可能。她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之中。

  两人无言的继续走着,气氛有点尴尬。

  “那也就是说,你的胃……”

  “没错,我没有做过手术,所以有时候会饿的比较快。”由于早上少了一瓶营养液,中饭又在家里无法取得,他的肚子应景的叫了两声。

  谭秋哲难得的从陈思媛脸上看到了微笑,他的肚子叫的更勤快了。

  不知不觉天黑的很快。

  与人倾诉完后的放松与能回家吃饭的兴奋让谭秋哲感觉这条到家的路变得格外短暂。

  他回到家,兴匆匆地走进门,却看见父母满脸忧愁地看着电视机。

  “好渴啊,营养液来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父母的眼色看过去。

  电视中正播放着新闻,由于近期食品设备的维护,未来部分食品可能会暂停供应一阵子。

  谭秋哲在失落之余也感受到了恐惧,他仿佛想起了在那篇《X》中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同样也发出过部分食物停止供应的新闻。那真的只是一篇小说吗?

  陈思媛坐在桌前,她的面前有一本已经快要鼓成包的杂志,每一页都邹巴巴,一触即碎的纸张下却描绘了一个离奇的故事。她看到这篇文章上的编号。

  悟慈仁.XⅡ[J].青蜜生活期刊,2076-07-12(1)

  就是因为对这篇文章的不断解读以及后来她搜索过的悟慈仁的另一篇文章,让她感受到了其中的恐惧,她不想再有其他人陷入和这个故事一样的深渊之中。 

  一

  距离杰瑞母亲进行手术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距离他的父母消失也已经过了十余年。但是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从她母亲肚子里取出的秃鹰还没有完全成型,蠕动的身躯在告诉着他们,这是一个生命体。迪斯卡文自己也赶紧和他一起做了胃镜,庆幸两人只是一般的吃坏肚子,以防万一,他们及时喝了对胃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高酸性灭活水。

  迪斯卡文立马去法院向X股份有限公司提起了诉讼,可是法院却直接不予受理,他迅速在网上将自己的切身经历发布出去,但是每一个有关X恶行的帖子都被迅速的封杀。就在他诉诸无门,想另寻方法的时候,对方却找上了门。

  有一天早上,几个衣着靓丽、面带笑容的人上门拜访。

  “你好,我是X公司的工作人员,请问是迪斯卡文先生家吗?”

  迪斯卡文站在门口,他的妻子由于手术刚做好不久,行动略有不便,便缓缓走到走廊处看着。

  ”你们还有脸找上门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你们官商勾结,还把帖子撤掉的?”迪斯卡文内心深处有太多的疑问和愤怒。

  “先生,我想你对我们一定有着严重的误解,今天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澄清我们之间的一些误会,我们只是一家食品厂,你以上所说的那些未免言过其实了。我们也对你的经历做了一些调查,你不觉得现在发生的有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吗?就算一个人一辈子吃生肉,也不可能会出现被吃物在肚子里孵化的事情吧?所以今天希望可以邀请你们去我们工厂看下。”

  迪斯卡文听着对方娓娓道来,本想质问对方的心情被消除不说,对方似乎还一下站在了自己这边。他的妻子也从后面慢慢走来。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是原来的那个工厂吗?”他的妻子曾经去过。

  对方看了看她虚弱的身体,又盯着她的胃部“夫人,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真的非常抱歉,但也同样很气愤,从以前开始就有很多人对我们的食品安全产生过疑问,还在网络上诋毁我们,甚至还故意制造出是我们在删帖的假象,我们有理由相信,现在还有一部分或许是在水质和其他什么地方做了手脚,让你们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对方悄悄地探过头“其实我们手上有点线索了,希望你们可以帮我们一起找出真相。这里不太方便多说话。”

  迪斯卡文和他的妻子一起上了车,等安静下来后,他才感觉到有点不妥。本能的危机感告诉着他,不应该如此草率地就和对方走。而且自己的儿子还在学校里,回头晚回家的话,他必定要着急。

  反光镜里,司机正看着他。

  “迪斯卡文先生,您放心,一定在您儿子回家前把你们送回去。”

  二

  迪斯卡文的儿子杰瑞正在课堂听讲。这是一节他并不喜欢的数学课。

  自从他知道他母亲肚子里孵化出秃鹰是因为吃了X公司的肉类产品后,他便天天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吃最原始的肉类产品。并且有时候其他同学不吃肉的话,他还会请求老师将那块肉一起给他,因为回到家后,一点荤腥都看不到,对于喜欢吃肉的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摧残。

  他神情恍惚地看着窗外,这节课下课后就到了用餐时间,他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个不停。就在这时,他看到几个人在教室门外寻找着谁。

  为什么要从后门悄悄溜出来,他并不清楚,自从上次那事之后,杰瑞便变得敏感多疑。他朝着老师轻轻举手示意,做出一个内急的姿势后,老师微微颔首。

  他在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几个人在问巡逻的老师“杰瑞同学是不是在这。”

  他趁着他们询问,一下溜了出去。

  他走到了门卫处。

  “杰瑞。有几个人说要找你。他们还拿出了你父母的照片,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吧?”

  杰瑞一下冲进了屋内,迅速关起了门,喘着气“呼呼呼,盖瑞大叔,他们是来抓我的。”

  “什么?”盖瑞一下警惕起来,并立马报了警。

  对于学校打来的电话,警方高度警觉。他们在第一时间便到了学校。将杰瑞保护起来后,警方找到了那两个寻找杰瑞的人。

  经过调查,那两人是X公司的员工,他们是来接杰瑞去X公司进行参观的。他们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面杰瑞的父母正站在那个标志性建筑 - -半球形孵化器前。

  参观X公司,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自从X公司日渐壮大后,开放的X公司场地变成为了限流的景点,许多人慕名前往欣赏这科技与生命的完美结合。参观资格也被人高价出售。

  “先生们,如你们所见,杰瑞的父母作为我们公司的忠实客户非常幸运地被抽中参加了这次参观之旅,他的父母由于走的比较匆忙,便忘记将他带上。我们是来接他的。”

  “哇哦,小杰瑞,你太幸运了,我也一直想带我儿子去呢,可惜都没机会。”盖瑞摸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那里面不知道塞满了多少X公司的肉类产品。

  杰瑞却一下就明白对方的确是抓他走的。他的父母已经有太久时间没有买过他们公司的产品了。而他母亲的事故由于过于诡异,他的父母怕被他同班同学知道后使他处于被孤立的状态便一直没有对外提起过。

  “不是这样的。”杰瑞摇头。

  “那你赶紧和他们去吧,小杰瑞。”警察似乎显得有点不耐烦。

  杰瑞却疯狂地跑了出去。他想起了他父亲一直说他们的事情法院并不受理,法院在杰瑞的心中比警察要高大,他一直认为警察是负责执行法院命令的一群人。法院既然都不可信了,警察可想而知。

  这一切都是阴谋,他一边想着一边朝大门奔跑过去。

  “这孩子一定是被吓坏了。”X员工意味深长地看着门口。

  杰瑞骑着他的自行车,飞驰了数个街区,他首先想到的是找他的奶奶商量。

  “奶奶!”杰瑞敲打着他奶奶的房门。却看见上面贴着一张纸:

  “长久旅游中,有事请打我手机。”

  杰瑞吓得马上又骑上了自行车,因为他的奶奶从来不用手机。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他把他记住地址的亲戚都跑了个遍,但他们似乎都去参加这个集体旅游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不在家。就连他瘫痪在床的康尼夫叔叔也出去了,要知道他这辈子就没看见他起过床。

  逃,这是他脑海中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能往哪里逃,在警察、亲戚、朋友之后,杰瑞几乎想不到其他办法。

  他尽可能的往草丛和人烟稀少的地方行走,因为他明白监控的力量。中饭没吃,晚饭时间又将至的现状让他甚至考虑要不要回家看看。没准他的父母已经安全到家,准备了一顿香喷喷的饭菜等着他,运气好的话没准还有从中国进口的素鸡。那种食物的口感和味道足以媲美真的肉类,有时甚至比真肉还可口。但是恐惧感阻止了他回家的步伐。

  他越饿越想念中国的素鸡,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怪人 - -悟慈仁。

  有人说悟慈仁是从中国偷渡来的非法移民,有人说悟慈仁是土生土长的华裔,有人说悟慈仁或许只是在图书馆里出生的野孩子。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从而何来,只知道他一直居住在这个城市的图书馆里。

  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并不奇怪,但是在这开放的二十四小时内一直上班的图书管理员却足以令人称奇。

  他很少说话,有点无趣,他话又很多 ,显得更无趣。杰瑞想起有次去图书馆借艺术画册时碰到过他。他看了看杰瑞借的书后打趣道“那么小就看这种书?长大必有所为。哪天被你父母发现离家出走欢迎来我这。”

  他记着这句话慢慢迎着月色走到了图书馆门口,如他所想,灯亮着。

  三

  杰瑞在图书馆里等他父母等了十几年,却始终没有任何音信。相反,X公司的规模却日渐壮大。这让他更不敢走出图书馆半步。

  不过在这他感到十分安心,因为图书管理员悟慈仁一直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他将他藏在图书馆后的小屋里,那也是他偶尔会打盹儿的地方。

  “好。”十几年前,当他悄悄把悟慈仁拉到角落里诉说自己的情形后,悟慈仁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说了一个好字后便将他带到了后屋。

  “你难道相信我说的?”他看着悟慈仁从柜子里拿出了毯子放在地上。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是假的,你能想出这样的剧情,肯定也是动了脑子的,比那些三流作家都要强上不少。你用你的故事来换这里的住宿,也合情合理。”

  直到有一天,悟慈仁突然对他说“杰瑞,看来你要在这里久住了。”

  “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了?”

  “不,我从来没有不信过,要知道,你在我这里住了那么久,都没人来找过你,并且我也没有想到这个事情的波及面有如此之大,你知道吗,现在图书馆里少了不少读者。”

  “没准人家正好有事就不来了呢。毕竟这年头喜欢看书的人也不多。”杰瑞没有深思悟慈仁那些话的意思。

  “杰瑞,你要知道,对于有些爱看书的人来说,撇去概率后,剩下的只有死亡了。而且,我仔细想了想,这些人都有自己带饭过来的习惯。他们在图书管理一坐就是一天,有几个人吃的的确是那家X公司的产品。还有,有关人口统计的书籍和信息在我新进的图书里再未被提起过。”

  杰瑞在听到这事后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原本以为只是因为他运气不才遭遇这种变故,现在看来有很多人正被卷入这个风暴之中。

  “你就一直呆在这个屋里,不要出去。”

  而这一呆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他对他父母究竟遭遇了什么没有丝毫头绪,他只能凭借他的想象来推断他们一定是被X公司的人带走了。这份猜测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也模糊了。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只是来图书馆里借个书,等太阳下山回家后,父母仍旧在那等着他。但是当夜晚真的来临时,他不得不接受冰冷的现实。

  不过在这里他也有幸福的时候,悟慈仁的厨艺比他的父亲要高超许多,即使每顿依然是蔬菜。

  原本十几岁的顽童也变成了二十多岁的青年,十几年中,他也变成了一个喜欢看书,甚至是嗜书如命的人。可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有一天,外面传来了吵杂声。他出于习惯地认为是不是悟慈仁陷入了麻烦之中,父母遭遇过的事情他不想再次发生在悟慈仁身上。

  他用刀片剃了下自己的胡子,觉得就算他的父母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他。

  忍着下巴隐隐的痛感,他来到了图书馆里。

  警察,又是警察。杰瑞看到几十个警察在那边推着载着数以千计图书的推车来回奔波着。悟慈仁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们。

  他回眸看了看杰瑞,惊了一下,又立马恢复了镇定。

  “喂!那边的小鬼,谁让你进来的!”悟慈仁突然一边大声说着,一边迅速朝他走来,走到他面前时,他细声道“先出去,晚上再回来。”

  几个警察听到喧哗后走了过来,他们指了指杰瑞“这人是谁?”

  “肯定是哪一个躲在桌子底下忘记回家的小鬼头。看什么书籍看的出神了。”

  杰瑞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朝门口走着。

  “前面我就问你,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撤走了,你怎么回答我的?以后像这种事情会经常有,如果再让我在里面看见其他人,你也就别呆在这了。”警察恶狠狠的冲着悟慈仁发了一顿火。

  杰瑞看着周围的警察用一种打量的表情看着自己。突然,他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来学校的那个警察,他一下紧张起来。

  但理智告诉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

  “喂!”背后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杰瑞僵硬地回过头。

  “你小子可以嘛,看的什么书,和我们说说呗。”

  “恩……西洋画欣赏。”杰瑞第一个想到的是十几年前从这里借的一本画册。当时他也只是出于好奇,因为那里有几幅达芬奇的人体解剖图,出于对那次事件的恐惧,他那阵子特别热衷于此,但他不知道里面还有许多作品会让人看了双颊飞红。

  “哟,夕阳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月亮呢。”

  随着几个警察戏谑的笑声,他匆匆出了门。

  这是他十年后第一次走出图书馆,门口停放了几辆警车。他向着警车车头相反且没有监控的地方前行着。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公园里,他坐在凳子上。来来回回的情侣让他看的心里不是滋味,所以他在图书管里也尽量避免去阅读有关爱情的小说,去触摸对于绝大多数人很近却对自己很遥远的世界是一种揪心的痛楚。

  公园的钟指向了下午三点,饥肠辘辘的杰瑞看着一辆在远处摆摊的餐车。

  热狗的香味从餐车慢慢飘洒过来,说那味道是勾人心魄也不足为奇。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餐车前面,他看着前面的人用刀在面包上切了个口,用熟练的动作加热香肠,用像将婴儿放入婴儿车般的柔和将它平躺在面包上,两件绿色的生菜衣轻轻装饰其中,红色的番茄酱如同庆祝这个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交错在里面。

  杰瑞看着一个做好的热狗被放在架子中,思绪有点游离。而餐车老板似乎也看到了他。他拿着一个走上前来。

  “这个,送给你了。”对方将一个还热乎着的热狗轻轻摆放在他手上。

  “这……”杰瑞被震住了。

  黄红绿粉四种颜色在他的口中绽放,他知道,那人一定是将自己当作在公园里的流浪汉了。他如今穿的衣服就是之前悟慈仁穿过的。虽然清洁但难免有几个补丁。

  “食欲和情欲源自人的本能,所以人们总是欲盖弥彰,那样才能显得自己是万物之灵,他们用餐桌文化、细嚼慢咽来修饰和延长食欲的表现,用婚姻和尝鲜来美化和延长情欲的凋谢。”

  杰瑞拿着剩下的三分之一,在依依不舍的品味时想起了这段悟慈仁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以及它的后半句“所以人类是最懂得粉饰自己的,包括这个你最讨厌的X。你想过为什么X公司要用X包裹自己,为什么X又被人们那么津津乐道吗?因为人类总喜欢给一切虚无命名,合法、美化自己的作为,让自己难以做到的牺牲转移到神性上,通过对这些神的敬仰来安慰自己、获得安宁。究竟是神造了人,还是是人造了神早已分不清楚了。”

  杰瑞舒服地躺在公园的凳子上,回想着这些话。太阳也将慢慢落下。热狗店的老板慢慢收拾着店铺。杰瑞见状立马走上前去帮忙,希望以此来表达自己的谢意。他将面包和酱料收起后,拿起了香肠。

  “这个放哪?”

  “放冰箱里吧,这个容易坏。”

  “好的。”杰瑞打开了冰箱的门。

  一袋袋整整齐齐的香肠排列在冰箱的冷冻室,让他佩服起餐车老板的细心。

  就在他准备见缝插针地将那半包香肠放进去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一行字。

  “X公司特制肉肠”

  老板看着杰瑞露出一脸惊恐迷茫的表情,在那边说道“你怎么了,我这人还是比较传统的,喜欢买猪肉味的,有些口味偏激的客人还一直问我为什么不买点猴子、鳄鱼肉之类的,反正现在X公司都是用营养液培育出来的。”

  杰瑞还没等老板说完,便一只手捂着嘴巴冲出了餐车,扶着车,他吐了一地。过去可怕的回忆又涌上心头。原来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改变什么。

  “你没事吧?”这次轮到老板惊恐地看着他。

  “或许是前面吃的太急了,现在看到那么多香肠有点腻了。”杰瑞怕说的越多越让老板起疑心。届时就不能全身而退。

  “我看也是,前面看你吃的那样子就好像十几年没有吃过肉一样。”

  杰瑞很想点头,却只能摇了摇头。

  太阳彻底下山后,杰瑞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图书馆前行,亦如十几年前那个矮小的他往前走去,月亮一样清冷,那盏灯同样亮着。

  回到图书馆和悟慈仁碰头后他才知道原来那些警察今天是来拿书的,他们让悟慈仁把所有带X字样的书籍全都找出来。一个下午,他们带着一车的X走了。

  “为什么要找X?”杰瑞好奇的问。

  “喜欢从图书馆拿很多书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怕自己知道的太少,还有一种就是怕别人知道的太多。”

  杰瑞想起他的西洋画欣赏 ,忍不住笑出声。

  “以后的图书馆,只怕也清净不了了。你还是尽量多在里面少出来。”

  “少出来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还能出来呢?”杰瑞摸了摸被自己剃完的下巴,有点痛感,有点满足。

  从此,天黑了以后,杰瑞就出来帮悟慈仁一起理起了书籍,这让悟慈仁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休息一下。但是杰瑞的确很少见到悟慈仁睡觉。

  如今的图书馆基本都是半自助式的,悟慈仁每天与其说是在看管图书馆不如说也只是坐在那边看书,晚上就算回房间睡觉,图书馆也不会少什么。不仅仅是看,杰瑞好几次也看到悟慈仁在那边写着什么。但是靠近看才知道原来他只是在练字。不过晚上回了屋后,他总是会在那边十分专注的看着手上写的东西,那是与练字不同的神情。每当他靠上前,悟慈仁就会一下挡住写的东西。

  “看什么呢,我在画西洋画呢。”

  “哼,还夕阳画呢,我看是月亮画吧。”杰瑞这时就会知趣地跑开,看过的书越多他便知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被他人知晓的一面。

  四

  爱情总是来的非常突然,做好一辈子与书为伴的杰瑞却无意认识了一个姑娘。

  与艾丽的相遇就如同水到渠成一般,每天借书还书间两人总是细语不断,此时悟慈仁总是很识趣的走到一边。

  一年的最后一天,图书管里只留下了杰瑞和悟慈仁。

  “杰瑞。”悟慈仁郑重其事地和已经壮年的杰瑞说道“你想过未来吗?”

  “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觉得每一种未来里面的我都无处可逃。”杰瑞眼神中透露着黯淡。

  “我一直留意着这外面的世界,可怕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斗和暗流涌动的凶险,而是像现在这样看似一切都往美好的地方发展,但突然哪一天却直接迎来了毁灭。我已经六十岁了,估计看不到毁灭的那天了。但是你应该能看到,而当一切毁灭的时候,或许才是你能重见天日的时候。”

  “我不要重见什么天日,当太阳遮住了眼睛,光明就变为了黑暗。我宁愿一辈子在这个图书馆里。”

  “那你可能永远只能一个人。”悟慈仁残忍的说着“你能给那姑娘什么?当外面的世界不再正常的时候,正常的你渴望去融入他们后获得的只有失望甚至万劫不复。可一直躲在这里的你对于他们而言却是最大的异样。她也有她的父母,此时此刻没准他们正欢声笑语地吃着X公司的食物。有朝一日艾丽不再和你讨论只出现在书里的那些虚妄,而是想看清现实生活中的你,你的过去、你的现在,而你没有未来。”

  杰瑞悲观地看着书架,每一本书都有开头、都有过程、都有结局,而他的人生似乎凑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了“那按照你的说法,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呆在这里也终将孤独至死,你的对话毫无意义。就如同我的挣扎一般,但权衡下来,我还是选择呆在这里。因为这里还有真实,或者是隐藏在虚假背后的真相。”他看着那些熠熠生辉的书籍。

  “孩子,书也能骗人,你将人生精力最充沛的时间献给了读书,所以你才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我如果告诉你,这里装的其实都是谎言呢?每一个作家都在用他看过的作品来续写后面的故事,历史早在里面更改了千百次,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历史,其实你看到的只是故事。”

  “但是有时候,你以为你看到的是故事,那可能却是历史。编制一个谎言很简单,但是如果编制一个满世界的谎言,贯穿人类历史的谎言、能说通所有的故事,我认为很难做到。”

  两人不知不觉地争论起来,历史的车轮在两人口中转动,悟慈仁负责质疑某一段历史的真实,杰瑞则负责肯定它的存在。杰瑞不停来回翻找着一些书,而悟慈仁则微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前自己和自己干过这事?”当新年的太阳慢慢升起的时候,杰瑞才发现,他翻的每一处书页脚都有折痕,并且是一样大小的折痕,他这才想起悟慈仁未看完的书中也有这个痕迹。

  “你看到吗?你这才发现何为真实。”

  “但毕竟我还是发现了。”

  “那是因为总有些有良知的人,会自己思考一些问题。将真相写下来。”悟慈仁看着杰瑞翻的那几本书。

  “那难道会存在整个世界都在欺骗的情况吗?”

  “所以我才想说,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就负责保护这份真实。”悟慈仁从怀里慢慢拿出了一份手稿,杰瑞知道那就是他好几个夜晚在撰写的东西。“不好意思,未经过你的同意就写下这样的文章。”

  杰瑞双手接过悟慈仁拿出的稿件。

  《X》

  “你在干什么!”迪斯卡文一把推开了他的妻子。

  哐当,瓷器碎落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你想干什么?”他妻子立马上前关闭了煤气开关,火焰又缩回到了洞中。

  …………

  迪斯卡文差点昏过去,因为他从手上的胃镜图中看到了一只小秃鹰,它的眼睛虽然闭着,翅膀也没有生长成型,但他能肯定,那绝对是一只秃鹰。因为前阵子他去超市买火鸡肉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卖完了,毕竟是圣诞期间。所以他就选了块秃鹰肉,最后发现味道还不错,只是有部分似乎没有完全熟透。

  他的内心产生出摇摇欲坠的感觉。并且他的胃也开始痛起来。”

  杰瑞颤抖地看完了这篇《X》

  “这不就是我的经历吗?而且你把之前的事情也写出来了啊。”

  “没错,从那天警察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一定要把你的事情都写下来。因为那是一份难得的真实。”

  “那X指的就是?”

  “是的,如果不那么做的话,这篇文章能不能传出去都不知道可能就直接毁灭在他们手上了。”

  杰瑞将手上的稿件捏的更紧了“可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出版呀。”

  “到底还是年轻啊。”悟慈仁摇了摇头“你觉得出版的目的是什么?对你我来说赚钱、成名都不存在的。为的就是让人看到,让它出现在这个图书馆里。而现在的我们不就在这里嘛。”

  “啊!我懂了!我们只要随便找本书夹进去就行了。”杰瑞好似开窍了。

  “那样太容易掉了。我们可以找、甚至是编造一本杂志周刊,然后放在杂志区,毕竟这篇文章如果专门弄本书有点太明显,做在杂志里隐蔽性比较好。然后我把它的相关内容录入到图书馆数据里。而我这里正好还有一台打印机和装订机。”

  杰瑞的眼睛好似放出万丈光芒“如果有人读到这篇文章一定会被震惊的吧?”

  “不知道。”不同于杰瑞的豪情万丈,悟慈仁这时反而稍显冷静“你要知道,对于有些人而言,这或许真的是只是一个故事。”

  “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希望不会。”

  陈思媛慢慢地合起杂志将它压平。她读这个故事已经不知道读了多少遍,真与假、假与真的交错让她感到炫目不已。一切似乎都像在诋毁如今这个庞大的普罗米修斯帝国,而在那诋毁背后,似乎又有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真相。

  她再次打开杂志,摸了摸那已经黄锈斑斑的标题《XⅡ》。

  她之所以还在继续做历史老师或许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有可能都不存在的答案。

  陈思媛从小也是一个异类,他父亲特别喜欢图书馆,并且也一直会带着她到这里来。那时候她和这里的图书馆管理员特别熟悉。

  她的双休日基本都是在图书管中度过的。

  “小姑娘,你快到十二岁了吧。”老人的神情似乎有点黯淡。

  “没错。”陈思媛细细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会有一场手术等待着自己,即使知道,在外面的人看来,那也是一场简单的仪式罢了。

  “我的小孙子再过几年也要十二岁了呢,不过我不希望他去做这个手术。”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透露出坚毅,那时候的陈思媛并没有过多留意。

  在陈思媛做完手术后的几年里,她也一直会去图书馆看书,那时候她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这种兴趣爱好是不被人接纳的。老古董、破纸张、黄锈女是那一阵子陈思媛听到过对她最多的评价。但她就是喜欢在图书馆里,因为每次坐在图书馆里,她就会感觉她去世的父亲仍旧陪伴在她的身边。

  突然有一天,图书管理员走到她的面前“小姑娘,可能以后我就不在这个图书管做了。”

  “啊?”手捧小说抬起头的陈思媛似乎并不知道老人所谓的不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这里有本杂志,暂时还不想放到图书馆里,你能不能替我保存一段时间。”老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但是你要答应我,在你真的懂事之前,千万不要给其他人看哟。”

  那是一本已经发黄、起包的杂志,虽然图书管里的书都已经黄了,但是和这本杂志比起来,其他的书籍说是崭新的也不为过。

  她接过了那本杂志《青蜜生活期刊》,杂志的封面看上去让人没有打开看的兴趣,陈思媛看过许多杂志,但它们不是有漂亮的封面,就是有隽永辞藻的话语,像这样看似比较简单的杂志已经不多见了,读过历史的陈思媛也知道,期刊杂志在那个年代发展到最后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已经处于一种过载状态,每一个杂志社在内容都相近的时候,只有想尽办法让自己在其他方面表现出不同他人之处才能招来足够多的读者。但是这本杂志却是一反常态,简单到极致。

  她看了看这本杂志并没有其他异常,只记得里面有一篇由悟慈仁写的故事特别奇怪,因为和其他篇目相比,它和生活差的实在是太远了,那是一个离她太遥远的世界。她随后将那本杂志随手放在了家里的抽屉里。

  给完杂志后,图书管理员问他“小姑娘,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思媛摸了摸那本小说“我想写小说。”

  “哦?”图书管理员的眼中似乎发出了光芒“你为什么会那么想?有时候看和写是两回事。你知道吗?”

  “因为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听我讲话。我经常就自己写东西和自己对话,觉得很开心。”

  “那你是更想写东西,还是更想被人倾听呢?”

  陈思媛不会知道这个看似不经意间的问题却决定了她今后命运的走向“应该是……应该是……应该是更想被人倾听吧。”

  “哦。”老者似乎有点失望,但又立马提起了精神“的确没错呢,看与写都是一种排遣寂寞、舒缓灵魂之痛的办法,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能有人倾听才是最好的方法,你可以做老师啊。”

  “老师?”小女孩的眼中似乎发出光芒。

  “没错,老师,你会发现下面的人都只在听你一个人诉说,他们的眼睛会紧紧地盯着你。你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仔细聆听。当然,你要成为一个好老师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陈思媛很认真的听着“那你回头要去哪里?会不会也来听我的课。”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但是肯定会有除了我以外的很多人来听你的课的。没准,我的外孙也有机会,哈哈!”老人在那边摆出深思状“不过他和你的岁数没有差很多。估计很难。”

  陈思媛或许今日才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比起当老师更想去写与读,她那时候真正的痛苦并不是没人听她说话,而是她自己并不想去听别人说话。虽然她现在身为人师,但这个缺点她仍旧没有改变。

  那天图书管理员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本就是全自动化的图书馆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但不久之后,一个小男孩又出现在了自己视线内。他一开始总是心不在焉的在那边翻阅着,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但是随后他对书籍的态度又认真起来。

  从此几乎很长一段时间内,那个小男孩总会出现在图书馆里。而且一坐就是一天,陈思媛则远远的看着他。她讨厌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世界被他人占领的感觉。尤其是那个男孩还经常做她讨厌的事情 - -用电子设备去查阅书籍。她总觉得这是对纸质书籍的一种亵渎。

  后来在她当了历史老师后,她发现那人竟然是自己的学生 - -谭秋哲。她开始“报复”他对自己净土的干涉。她发现他经常会去看一些有关历史的课程,还有和饮食发展、手术有关的材料。她原本以为他是怕在自己课上被自己找麻烦,但是除了历史之外的其他书籍他为什么要看,她一直没有弄明白过。她想起了在她家的那本杂志,因为那似乎也和历史、食品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她已经太久没有看它了。

  在陈思媛做了历史老师之时,她越来越不留意那本杂志了,因为她发现那本杂志所描述的事情和现实生活差的实在是太远了。过于虚假的小说,她也就失去了研究的兴趣。但是她还是读了遍,觉得蹊跷的她“破了一次戒。”

  她自己去电子设备上搜索了“悟慈仁”。结果令她大吃一惊,因为结果中并没有她家里的那一篇故事,而是另一篇文章《X》,悟慈仁.X[J].青蜜生活期刊,2017-11-10(2)。她满怀忐忑地将那一篇文章看过后,感到这个世界都开始扭曲了。

  这片文章竟然可以与家里的那篇遥相呼应,应该说,他们就是一个故事的上下册,但是两篇文章的文笔却有些许的不同。第一篇的用语绝对比第二篇要来的犀利、剧情和逻辑性也更为通畅。

  关键是第二篇中提及的将《X》录入至电子设备的数据库里竟然也同样发生了。

  “这一篇真的只是一则简单的小说吗?”陈思媛在后面的日子里不停地扪心自问。但是怎么也找不到答案。于是她不断在历史课堂上问着那些同学们,究竟过去的那一段岁月是怎么样的岁月?她想从学生们的眼睛中知道答案。

  而现在,陈思媛终于明白,那个图书管理员的预言印证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谭秋哲应该就是那个人的孙子,他消失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被驱逐出了这个国度。但是为什么他手上会有几百年前的杂志呢?如果那两个故事都是真的,那后面的几百年里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她进入瞌睡的时候,她似乎才想起来,今天的食物配送比往常少了一些东西。

  周日,谭秋哲又与陈思媛在图书馆不期而遇。陈思媛对谭秋哲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昨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什么新闻?”陈思媛并不喜欢现代设备,所以对于新闻,她也不敏感,而且她的专业是历史。

  谭秋哲将昨晚他看到的新闻复述了一遍。

  “难怪昨天的伙食好像是少了点。”陈思媛摸了摸自己带来的口袋,她知道放在里面的杂志本就是谭秋哲爷爷的东西。那上面所记载的东西是否和现在的状况有联系,她并不清楚,但她觉得她应该给谭秋哲看一下。

  “其实有关普罗米修斯的小说X,这里还有一册。”

  “什……什么?”谭秋哲一下惊了,空荡的图书管理响彻着他的声响。

  陈思媛看着谭秋哲在那轻轻地翻阅着那一本杂志,生怕纸张被他碾碎的神情,不禁露出了笑容。看到某些地方,他的表情非常凝重。她知道自己在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必定也是这个表情。

  他一共翻阅了三遍“这就结束了?”

  “没错,结束了。”

  “你这杂志是从哪里来的?”

  陈思媛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讲给了他听。

  “你意思是这个杂志是我爷爷给你的?”谭秋哲又问了一次“你确定他只给了你一本吗?”

  “肯定!”陈思媛似乎对他的不信任感到有点不悦。谭秋哲发现了这点。

  “不,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其他的暗示?因为这些故事都是发生在几百多年前。那这之后到现在的历史难道没有了吗?”

  陈思媛也表示对这种时间断坡的遗憾,虽然知道这些或许也都是假的。

  谭秋哲又将那篇《XⅡ》拿起来看了几遍“同样的作者、同样的剧情、同样的遮掩、不同的文笔和保管方式。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第二本里面的内容在现实生活中有映射的话……”

  谭秋哲突然就跑到图书馆后面去了。

  “你要去哪?”陈思媛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果然。”谭秋哲站在一个小屋面前。

  小屋和图书馆的建筑风格类似,磨砂的窗户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景物。

  “进去看看。”谭秋哲摇了摇门把手,似乎房间并没有上锁。

  “不太好吧。”她的左脚也已经踏了进去。

  阳光穿透磨砂玻璃照耀在细微的粉尘上。屋子内摆放了一张小床,旁边则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字典和图书。还有一台机器。

  “这是……”谭秋哲走上前去,吹开了机器上的灰尘。

  “啊。”陈思媛惊呼了一声“这个机器我知道,是很早以前就已经禁用的打印机。”

  “嗯。”谭秋哲若有所思地看着机器“这一点又和书里写的吻合了。

  两人翻遍了房间,除了另一台装订机也没有找出其他有用的东西。

  “我觉得,还有一些内容可能也和这本杂志一样在图书馆里。毕竟第二篇都是围绕着这个图书馆展开的,只要仔细找下这里应该可以获得不少收获。”谭秋哲和陈思媛在离开房间后共同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们认为这两篇文章虽然有很多虚构的部分,但是很多内容也能和现实相吻合。如果第一册是在图书管里,第二册是图书管理员将杂志交给了陈思媛,那后面几册不是在其他人手里便也是尚在图书馆的某处。

  但是面对这如同茫茫大海的图书馆,两人却没有了着落。

  “3200多万册,一人一天翻一千本的话,也要32000多天,将近88年,两个人的话则可以用44年,而且这还是在二十小时不吃不喝不睡的前提下,也要保证一天可以达到一千本。”谭秋哲粗粗计算了下,便摇头叹气了。

  “那用那个搜索呢?”陈思媛没有想到,会建议用她最讨厌的东西。

  “我都试过了,在看过第一篇文章之后,我就输过了标题为X的文章、作者为悟慈仁的文章,连普罗米修斯我都搜索过了。这些书我都有认真看过。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在想,后面如果真的还有这些内容的话,作者还会不会把他们输进去呢?这个第《XⅡ》不就没有放在里面吗?输入这个《青蜜生活期刊》也没有这本杂志的其他内容了。”

  “XⅡ,XⅡ。”陈思媛看着杂志目录上的标题有点出神“你觉得XⅡ是什么意思?”

  “X的第二部。”他不假思索道。

  “不,我告诉你,XⅡ也可能是其他意思,X在这里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指代了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也有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谭秋哲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十,希腊数字的十就是X……。”陈思媛缓缓说着“这是希腊神话这个要素给我的联想。”

  谭秋哲如同被人重击了一下,不顾可能会破坏杂志地迅速拿起“也就是说…… 这个XⅡ也是我们理解错了?XⅡ的意思如果照这个思路的话,是不是十二呢?中间还有其他的内容?”

  “没错……我不敢保证这个想法肯定是正确的,但的确是有这个可能的。不过,这对于我们寻找其他篇章也并没有太多帮助。”原本兴奋的陈思媛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X》这篇文章为什么可以搜索到,而《XⅡ》不能搜索到本身也有问题,因为你想,如果第一本已经运用这个方法录入,那作者没有必要在后面几次否定这个想法。”谭秋哲停顿了下。那我们之所以搜不到的原因是因为电脑系统的死板。”

  “系统的确就是死板的,和人类的智慧比起来,它们相差的太远了。”陈思媛对谭秋哲的这个想法表现出极强的认可。

  “所以,我们每次搜索其实都是分2步,用英文的X加上了罗马数字的Ⅱ,那系统识别的时候自然只能认识第二部X而非罗马数字十二,因为前者的语境是英语的,即使他们长的再像。所以我只要直接输入十二后寻找罗马字体……”

  谭秋哲一边说着一边在电子设备前摆弄起来。

  两人看着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同样有点无力。

  “那也不对啊,毕竟你搜索过作者悟慈仁和杂志名,不是也没有找到吗。”陈思媛看着文章题目为XⅡ的几千个搜索结果叹着气。

  谭秋哲却用手快速翻着屏幕的虚拟页面,在寻找着宝藏。

  “不,恰恰是因为这个……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一定不会让这个作者名和杂志名多次出现在搜索栏结果中,因为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他双眼散发着光芒“你看”。

  陈思媛看着搜索结果后,目瞪口呆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在电子屏幕的那头,还剩余十几页没有翻动,而这些,都是没有作者和出版社的。

  几十分钟后,两个人在一个搜索结果面前沉默着。

  文章检索片段:终于被你们找到了。文章的所在区域:未知。

  “那接下去怎么办?”陈思媛问着。

  “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寻找标题为《XⅠ》的文章了。因为他是两个文章的桥梁。”

  在一堆没有作者的文章中,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搜索结果。它的文章检索片段:谜底揭晓,但这或许是一个我并不知道的谜底。

  ?.XⅠ[J],幼儿教导丛书,2053-12-10(1)

  两人根据里面的提示,从一个亲子教育专区的一本杂志里找到了这篇文章。文章被胶水黏在了里面。

  谭秋哲缓缓打开。看到上面的作者名字后,他知道,他们找对地方了。

  《XⅠ》悟慈仁

  外面的世界还好吗?X公司是否还在?你们的历史课本中是如何描绘那一段历史的呢?

  究竟要不要以小说的文体来表达是我最近一直在和那人商量的事情。按照他的说法,小说具有极强的隐蔽性,让人真假难辨。可以很好的保护起我们真正想说的内容。当一些浮躁的人拿起一本小说后,或许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将它给抛弃了。这是其他文体难以做到的。

  如果你能找到这篇文章的话,你一定能明白之前文章里的那个X究竟是什么意思,又为何要以X来取代。我甚至明明知道这篇文章在电子设备录入时只输入了标题和一段没什么内容可言的检索。我也习惯不言明X。

  总有一些内容,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添油加醋一番,如果是其他文体难免会被人感觉我们是一群骗子 - -打着真话的旗号说假话。但是小说却又不同了,因为小说是扛着假话的旗子说真话。足够睿智的人才能拨开层层迷雾,看到那些剧情背后的真实。

  我深信,如果是故意找寻并看到这里的你们是足够聪慧的,因为你们看透了我们在那个X上面还玩了一个花样,并且,我相信我的子女必定也按照我的嘱托,将另一篇XⅡ也放入其中了。罗马数字十二要直接输入才行。而不能仅用一个英文X。

  如果你们只是无意打开了这篇文章,并且还深信现在的历史即为真相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出于对人类最后的怜悯,轻轻将书本合上然后走开。

  你们所阅读的小说内容除了人名和部分情节是虚构的,其他的都是我切实经历过的世界。那个从肚子里孵化出的秃鹰、那段逃亡的旅途。

  而我就是那个在等待父母的孤儿,如果不是那个人将我留在这个图书馆的话,我想必也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要问我原来的名字,现在的我和他一样,都叫做:悟慈仁。

  道之悟、佛之慈、儒之仁,万物最终又归于虚无,名字也只是一个符号。我们终究都是无此人。这也是我为何要写这些内容的原因。这是作为第十一代的使命。

  “每一名悟慈仁都必须写一篇文章留在这个图书管里,最好是小说,但剖开虚构后的必须要是真实。并且必须是能见证历史的文章,还有一点,标题中要表达出自己的代数。”这是他对我说的,也是我以后会对我儿子说的。

  可我恰恰对写小说有着恐惧,因为我从小学之后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图书管里,外面的世界究竟怎么样我已经太久没有去了解过了。读过的书籍所拼凑的世界又那么遥不可及。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代悟慈仁为何选择了描绘我的经历。所以我决定,与其写太多虚假的东西,不如就直接用这样一篇文章来交代一下。

  在我知道了这些秘密之后,我自己也尝试过去寻找那些之前的篇章,但至于如何寻找我并不能在此表述。就如同那个人其实也早就知道之前的九篇文章究竟在何处,但也不能向我言明一般。因为那样可能会招致之前的历史全都被人篡改。所以我这样写的另一个大问题我也和那个人讨论过。我这样的一篇文章是否会导致让看到此文的人想将整个图书馆付之一炬呢?所以我那么做也的确是有点不负责的。可如果后面的人怎么都找不到我们的文章,或者看了我们的文章一直以为是一群疯子在那边胡言乱语,又会让那么多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所以为何我要把此文放入亲子教育之中,当然不是低估女性对于历史的敏感,而是知道为人父母会有恻隐之心,如果真的发现这些秘密也不会赶尽杀绝,谁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直活在骗局和恐惧之中呢?当然,如今我也身为人父了。我的妻子自然就是那位“艾丽”,将来我的儿子应该就会成为第十二个悟慈仁,我会和他说关于我的故事,那时就要看他怎么写他的《XⅡ》了。

  所以,现在正在翻阅这些内容的你,不知道你究竟生活在哪一年?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与故事中的差距是否巨大。那个X是否还顶着健康绿色的帽子,为你们提供着新鲜的植物性肉制品。如果是这样的话,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话,那个肉绝对是有问题的。也不要试图当面去拆穿他们,不然你会面临死无葬身之地的处境。作为历史尘埃的我们只能忍着,忍到真相可以大白天下之日。

  谭秋哲和陈思媛两人看完了这篇文章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觉得这个是真的吗?”陈思媛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

  “我也在想啊,谁知道这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故事呢。不过如果真是故事的话,这个编造起来也太消耗时间和精力了吧。跨越百年的骗局。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谭秋哲叹了口气“不过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话,那我们现在活着的世界同样也成为了一场跨越几个世纪的陷阱。”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寻找其他的篇章。”

  两人在浩瀚的图书馆里寻找着蛛丝马迹。 

  普罗米修斯公司的食物分发开始越来越少了,有不少人开始去街上游行。他们希望得到政府正面的回答。然而政府只能以回头会恢复正常的借口来搪塞他们。

  而谭秋哲和陈思媛也终于找到了另一篇文章……

  这篇名为《18岁的普罗米修斯》的小说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当然,不是全部结束,因为在“而谭秋哲和陈思媛也终于找到了另一篇文章……”后的部分已经被全部烧毁。现在的世界根本就没有普罗米修斯股份有限公司,也不存在什么植物性肉类。当我的老师悟慈仁将这篇文章给我翻阅的时候,只和我笑着说:

  “你随便看看就好。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一点秘密。”

  “你自己打印完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烧掉呢?我又不会去举报你私自打印。”

  “这可不是我打印的。”

  “你不会想说你给我看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吧?”我又摸了摸那的确已经发黄的页面。

  我喝完了手中的七号营养液,觉得老师也有这种胡言乱语的时候。

责任编辑:科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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