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接力

2018-01-16 来源:科普中国-科普文创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不知怎的,博士很喜欢这句中国古言。

  今天微冷,我正琢磨着是否要买个两瓶红酒带给那老头,已到了博士家。 

  叮咚!

  叮咚!

  “呵?!不在?!”我稍显疑惑,里面却已传来乒乒乓乓之声。 

  “来啦,来啦!”

  门应声而开,老头子灰头土脸,像从一堆废旧垃圾里爬出的野猫。 

  “进来吧!”

  “嗯。”对于博士,我毫不客套。 

  入室内,房间打点的很干净,兴许他是在打扫卫生,怪了,他牙都不怎么刷,如此的一个人。 

  “请您稍等。” 

  我坐在客厅里等着,博士并没有去忙什么,在我面前抿了半个多小时的茶水,显然是在吊我胃口 。

  “我是来听故事的。”我说。 

  “我说”博士又倒了杯茶,“您别急,您觉得我以前那些故事如何?” 

  “很好,富有创意而且内容深刻,就是……”我思忖着语言。 

  “就是什么?”

  “就是悲观了些,像笼罩着末世的阴云!”我说。 

  “您很敏感,这次我要告诉您实情。”博士自在地抿了一口,“那些故事多半是2017年的作品。” 

  “你是说明年?”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是你写的?!” 

  “是啊,但您不必担心版权,那是个不存在的明年,乱世里的文学和科技都会呈指数式发展。我来自2017年的末世。” 

  我微笑着没有说话,我想故事已经开始了。 

  “您一定知道我不常刷牙,这习惯可不好养,那个时间线的地球没有牙膏,牙齿的清洁一般靠牙粉或者去医院洗牙。但我们依然有另一件每日必做的事,清鼻,鼻膏是每家必备的生活用品。” 

  “1970年4月22日,世界第一个“地球日”,鼻膏,这个灭绝人类的产品正是诞生在那一天。美国华盛顿年轻的普斯用外祖母临走时留下的祖传鼻炎秘方创业,掀起一阵清鼻潮流。” 

  “鼻膏类似你们的牙膏,但传播更迅速而广泛,鼻膏清洁鼻腔,并且留下一层比鼻黏膜免疫功能更强的清香型薄膜,普通人用后鼻腔整日弥香,心情舒爽,对鼻炎患者来说更是福利,经常冲洗鼻腔可以增加鼻腔对过敏物的耐受性,逐渐地使鼻腔对过敏物失去过敏反应。鼻膏一时风靡全球。” 

  “到了21世纪,鼻膏发展如日中天,网上更是有油漆味鼻膏狐臭味鼻膏等多种满足人们特殊气味癖好的鼻膏类型,工厂会给工人分发强黏膜型鼻膏,吸附溶解颗粒能力极佳,尘肺发病率下滑迅速,超市通常会配备各式人群的日用鼻膏,婴儿用品稀释柔软,避免压力太大鼻黏膜肿胀,白领职工一般会选择购买茶香或者书香味甚至奶香味儿的鼻膏,优雅而含蓄。妖娆多姿的鼻模明星会巡回宣传代言的鼻膏,清鼻率成了人们衡量鼻、腔卫生状况的基本指标,鼻膏俨然已经提升为素质文明的重要表现。” 

  “恕我直言,你更像是在推销,而非说故事。”我夺走他继续要抿的茶水。 

  “我说”,博士说,“您别急,别再打断我,您是个有素质的听众,下面我要说的是我的经历,而非故事,大多听着荒谬可笑,可事情就是这样,都是真的,绝对的真话!我不想辩论,也没时间辩论,您稍后便懂我的意思。” 

  “好的,你继续。”我把茶水斟满递给他。 

  “鼻膏渐渐深入人心,但有人发现不妥,长期清鼻导致人类鼻腔自净和免疫能力的大幅下滑,鼻粘膜和鼻腔内的生理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越是这样鼻子对鼻膏依赖越重,恶性循环。” 

  “在一次世界级的病毒大爆发中,名为hell 的甲型流感病毒脱颖而出,hell病毒完美免疫鼻膏的防护,破坏人体呼吸系统,降低人体免疫力,传播快,范围广,感染几乎所有人类!”

  “同时鼻膏的频繁使用使防治工作极难进行,而医学上也彻底一筹莫展,hell病毒体型古怪,变幻多端,是继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地球文明遭遇的首个威胁全人类命运的敌人,而它却微不足道到肉眼难以观测的地步。”

  “我们像旅鼠痴迷自杀一样热爱着我们的习惯,清鼻的习惯。”博士说。 

  “我不信旅鼠跳海会跳得很嗨,它们是迫于种群数目……好吧,您继续。”我识趣地闭嘴。 

  博士像是浸入了那个末世,满眼恐慌和哀伤,叙述故事更似失神地喃喃自语,毫不理会我的插嘴。 

  “那是个可怕的年代,好在慈悲的上帝没有抛弃我们,或者是真主安拉眷顾了我,那时我在南极昆仑站研究所里工作,偶然间看到前几日考察队带回的冰层样本上长满了浅黄色的苔藓,显微镜下的孢子吞噬能力极强,我抱着一试的态度擅自动用了hell病毒样本,‘喂食’给孢子,你能想象么,取样时我屏住呼吸,像隔了十几层保护也难挡那可怕的噩梦。” 

  我能感觉到说这段的时候博士同样屏住了呼吸。 

  “奇迹发生了,孢子迅速吞食病毒,并且越吃越欢,毫无异变。” 

  “我当时有些发懵,但人类确实因此获救。孢子很快散布全球,人类得以偷生。”

  我也听着发懵,这定然不是博士从2017年过来的理由,博士的眼底藏着看不见的波纹,我再次斟满了茶水,这老头真这么能装? 

  “不少人从此次hell灭绝事件中总结出鼻膏的危害并一再提出反对,响应万千,但不幸的是大部分戒膏群众均在一周后因鼻腔感染等呼吸疾病住进医院,这对当时支离破碎的人类文明来说无疑是鼻膏给的一个大大的下马威,官方赶紧发布禁令,声称鼻膏在大部分时间对人类身体起保护作用,是人类文明发展的象征,请不要听信谣言,妄自戒用,擅自宣扬戒膏行为的人将受到严厉打击,戒膏行动由此胎死腹中。”

  “第二次病毒来袭是在三年后,修整后的人类文明这次一致立下焚烧活人的生死状,不为己存,只是为了留下最后一部分人类的火种。鼻膏现状已无法更改,甚至谣言已载入基因,有人叫嚣这是继秋裤后又一灭绝人类本能的阴谋,意在毁灭世界,然而这些荒谬的论调借口早已毫无意义,鼻膏问题一日不解,最后的人们就时刻都有惨遭灭绝的可能,他们花费重金施行时光机计划,这是全人类全世界第一次如此一致的为同一个目的在一起同做一件事!地球演化成一个巨大的工厂,全民进入研究,终于在次年正月取得成果,时光机诞生,‘无法修正就将其湮灭在萌芽!’总统像赴死的将士一样举着旗子大喊,从全球挑选的一百名精英在各地的荧幕上露脸,然后一同消失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个地狱般的年代再也不复存在。”

  “时间穿梭!”我喊道。

  “不。”博士不动声色,“时间漫游。”

  “啊,这方面你可以详细和我说说么?”我检查了一下录音笔,确认电量充足。 

  哒哒哒哒……… 

  博士犹豫地敲着桌子,这是他常年的小习惯,陷入思辨的困境。 

  “可以。”博士说。 

  “时间漫游改变的是驾驶员自身时间运行的方向,你想象一条时间轴,我们的意识向来在这条线上向前运作,但时间漫游可以使你逆流,换句话说,驾驶上机器,你作为观察者,外围的宇宙像是个倒带的电影,日头西升东落,人们倒着行走,从老年到幼年,再回到母亲的子宫,是的,你眼中的宇宙是个坍缩的宇宙,整个空间和时间的坍缩!” 

  “我们费尽心思,这事已经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我们需要去可以挽救的时间拯救人类,我们不能设法制造点跃式的时间穿梭,因为平行宇宙论的不确定性,穿梭过去并不能拯救我们的文明,可能是别的平行宇宙人类。确保拯救我们自己是研究的最终目的,说不上成功,我们无法改变时间机的速率,但成功做到了逆流时间,所以有了时间漫游,这简直是在和上帝作弊,然而我们做到了!你看!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不太懂”我说,“他们离开后,其余的人呢?会发生什么?原谅我,这很烧脑!”

  “谁知道!”博士竟然怪叫,“除非你从四维空间观测,否则这事只有上帝知道!或许真的随着时间坍缩,或许毫无改变继续沉沦。” 

  “那你呢,你不是之后跟过来的么!?” 

  “我申请了自行探索,走正规渠道的话,他们必然不会让一个老头子范险,当时的统治阶级分崩离析陷入崩溃,我顺着暗路子打造了一台,和那一百人一同启动,时间点是计算好的,也许这一百零一人就是末世的生还者了。” 

  “但踏上时光机后,我才知道事情不对,我们选错精英了!” 

  “如所有的半成品一样,这种赶制出来的时光机弊端也非常明显,是以一秒一秒的速率倒退的,这极需要耐心,因为可能是几十年的无趣航行,然而我奇怪的是我体内以一日三餐的周期频繁出现饱腹感,显然外围世界的时间逆流映射到了驾驶员的身上。” 

  “你是说!”我大叫,“不!这不科学!” 

  “不要科学地去看待科学,否则你将一筹莫展,这是在和上帝作弊,本就不科学。” 

  “天呐!也就是说……” 

  “你猜的没错,”博士说,“驾驶员的生理状态也在随时间坍缩而逆流,他们在驾驶室里走向幼年,这群二三十岁的壮年最大航程不超过他们的年龄,也许他们稍微睡过头就发现自己只剩下一滩未完全分化的稚嫩细胞,我们创造了一台搭载意识逆流的机器,一架灵魂的驾驶器,可笑的是兼具了不可控的返老还童能力。” 

  “哦!这完美避免了外祖母悖论!”我开始感觉脑力匮乏,这该死的老头竟让我深信不疑。 

  “我和机器一同变得稀薄,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物质之间,不断有人群和事物从我身体里穿过,已达幼年的我不得不被迫停泊下来,我发现这个时代的人们每天都会拿着涂有奇怪东西的刷子往嘴里来回刷洗,这是你们刷牙的习惯,我知道这个世界一定发生了一些改变。” 

  “是那一百名精英做的?”我问道。 

  “那时我已经年近幼年,就算是其中年龄最大的精英也该变成早期胚胎了。我将机器停泊,发现这改变甚至延伸到百年前。” 

  “这一定是上帝的玩笑。”我说。

  “这事我思考了很久,直到不久前有人在我的机器上留下标记‘REAL RACE’。”博士的眼眸像一滩秋水,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涌动。

  “接力赛?” 

  “是的,他们在安全的时间停泊,然后寻找合适的继承者,如果处在四维的视角观察,这确实是一场大型接力,各时代的人类互相传递作弊的代码,这简直是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犯罪!他们不断注入新活力,甚至可能蔓延千年,组成一个篡改命运的庞大系统,历史一定被改写了,牙膏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一身冷汗,“这百人已经超越了生死,在时间的花园里漫游,如果三维是海,他们已经是爬上岸的鱼,完全可以驻扎在这个时间段里不断发展壮大!” 

  “但海里还有他们的家人,受鼻膏事件的坑害,这就是人类,永远被牵挂拖拉,却因牵挂而越发强大!”博士感叹。 

  “嗯。”我有些不自在地拔出烟斗,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但又不得不问。

  “所以我们得救了?” 

  “显然……”博士卖着关子,“没有。” 

  “上帝耍了个心眼,对我们设下了防火墙。”他说得小心翼翼,谨慎而癫狂,像个偷偷告密的疯特务。

  日光灯散发出暖白色的光辉,掺着点红光打在我们身上,给两张苍白的脸上注射了些许血色,这使得屋内的气氛有些缓和,但博士所言又由不得我的思绪胡乱纷飞,激动不已。 

  “您需要喝杯茶么?”

  博士的询问让我收敛了心神,陷入沉思,面对我的沉默,博士显然一点也不急,递茶的同时,也顺手为自己劳累的口舌斟满了茶水。 

  “谢谢!”我接过茶,这东西初尝起来很涩,却给我意料之外的冷静。

  “你说吧!”我说。 

  “接下来请您一定要跟上我的思路,我亲爱的编辑。”博士说,“它可能颠覆您对时间的所有认知,甚至有悖当世的普遍真理。比方说这个世界所谓的‘时间’是建立在我们低级感官的错觉之上的,实际上并不存在。”

  什么?一个时间旅者告诉我时间并不存在! 

  “这未免有些诡异。”我委婉地嘲讽。 

  “是这样的,在您的认知里整个世界都是沿着一个时间线运行的,这便造就了感觉上有别于另外三个空间维度的第四个方向维度,对吧?” 

  我有些迟疑地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不过这对于真正的时间来讲,简直是九牛一毛!”博士微笑着说,相当神秘。 

  “我换种简单的说法吧,您把它当作看待时间的另外一种方式,现在,您以我为起源作一个关于时间的坐标系,纵轴作为您所认知的‘时间’,而横轴就代表我所经历的一切事件的前后顺序,那么你所看到是什么呢?”博士在空中横竖比划,瞳仁闪动,神采奕奕。 

  “一个波……大概是……”我纠结着语言,“一个以你为起点,时间年代上下起伏的波形。”

  “等等!”我突然叫道。 

  “两条时间线?” 

  “不!不!”博士纠正道,“是逻辑线,无论是生机勃勃的多维宇宙,还是冰冷死寂的单维世界,时间可以不存在,但因果律无从违背,逻辑线永远存在且不可逆转,两条,那是两条逻辑线。” 

  显然是在偷换概念,我愤愤地想,却又想听博士继续讲完,‌指不定和上次愚弄我的故事一般,是个怪诞的结局。 

  “我们的意识从生命的开始到结束正是沿着逻辑之轴持续地向前延伸的,而现在我们说到的您所认知的时间,仅仅是众多逻辑线中微不足道的一条,时间只不过是无法跨越维度鸿沟的低等生灵们统一在一条逻辑线上延伸人生所致的一种错觉。” 

  “无数个像我这样的‘鱼’和文明跨越了维度的限制,游向了更广袤的时间海洋,彼此之间的逻辑线,或相交,或平行,或缠绕,这才是宇宙啊!博大胸怀的宇宙。” 

  “时间之外……有更多的时间?”我竟有些欣喜,人类文明的存亡在这点上是十分重要的。 

  “也就说……”,我抖了抖烟头,正想继续…… 

  “您能理解真的太棒了!”博士直接打断我,他的兴致更浓了,止不住地口舌翻飞。 

  “啊,真是荣幸!”我觉得我快插不上话了。 

  哒哒哒哒………

  “时间之外的时间,时间之外的时间。”博士反复地敲着桌子。

  “逻辑真是有趣的维度!”博士眉飞色舞,“如您所见,能够跨越维度鸿沟进行时空漫游的生物拥有独自的时间线,而跨越维度鸿沟的文明将坐拥大量时间线,就小而论,我们同时在时间漫游中相遇,您的过去遇到未来的我,我的未来遇见过去的你。”

  “时间线层层叠叠,交织不断。” 

  “甚至在高维宇宙中将有更多的维度属于时间,即使时间只占两维或三维,个体也将有无数个选择,衍生出更多的时间线。” 

  “慢点,这方面我在理解上有点崩……”我忍不住叫道,“就是……多条时间维那方面。” 

  我深深地感觉脑力用尽。

  “这是个高维下的大环境,理论上有利于生物生存进化,因为你可以同时做出多个选择。比方说你走在公路上有百分之一的几率被车撞死,那么有百分之五十选择不出门的你和百分之四十九走了别的路上的你还活着,哦!我无意冒犯您。”

  “您看,这只是个很小的比喻。以此类推,即使文明有很低的几率进化成高级文明,也都能进化成功。”

  “那么,在高维宇宙中的文明跨越维度鸿沟会怎么样呢?”博士突然问。

  “这……”我目瞪口呆,那会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对于‘时间’如此充裕的‘他们’,将获得更加丰厚的‘时间’。 

  “这样对于‘时间’的理解可以说是空前的磅礴了, 无论是自体时间线还是异体时间线,都彼此纠缠,纵横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美丽的时间网络系统。”博士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

  “你甚至可以想象,文明进化到最后,不再是空间上的单纯扩张,而是时间维度的大肆侵占。” 

  “可这并不能证明时间不存在啊!”我忍不住打断,即使内心充满了震惊。

  “也不能解释你用逻辑线代替时间的说法。”我继续说。

  “况且你还一直在用‘时间’这个字眼和我解释‘时间不存在’这个观点。”我简直咄咄逼人。 

  这可是大杀招,我盯着博士的脸,企图看出些搞怪的表情来,却并没有如意。

  博士笑了,“宇宙之外是什么呢?”他这样问。

  说实话,我很蒙圈,这话题跳得扯了点,我挠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我那个消逝的时代已经对宇宙之外的讨论颇有些研究,那里大概率是一片静止而死寂的空间,毫无变化,一潭死水。”博士继续说,并没有理会我。

  “而宇宙一直在不停地膨胀,这是众所周知的。宇宙也因此不停地变化,而这种变化给予了我们参照物,有了最初的时间概念:以前、现在、将来,我们这些顺着变化而改变的生物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但这对于宇宙之外的观测者来说,宇宙的诞生到死亡包括时间网络系统下的一切一切,都不过是定格在一张高维照片里的事情,这些都不是时间,也都是静止的。”

  “你眼中的人生如戏,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电影胶卷,我们对时间的认知一直都是处于低维度感知的错觉,时间根本就不存在。” 

  我的眼前开始浮现一个个光点,我可以看到一整片星云和组成它的每一粒尘埃,它们回旋,起舞,悠扬地歌唱,我甚至看到组成它们的每一枚微粒、微粒内的夸克,它们无声地诉说最原始的美,像囊括了整个银河,像包含了宇宙,又以奇特的形式表达出它的诞生,成长,湮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每一条纹路都精妙绝伦。 

  “您在思考,这让我很欣慰。”博士大笑,他高兴极了。 

  “没有流逝的时间,只有流逝的我们” 

  我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整体宇宙包含所有时间段的宇宙么?过去、现在、将来也都只是宇宙的一部分?”我问。 

  博士欣然点头。 

  “可如果一切宿命都已经被记入那张宏伟的高维照片中了,鼻膏事件根本无法改变,人类总会造出时间机器,时间接力计划也是命中注定,就连你我在这里谈论的每字每句也都是必然之举。”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我问。 

  “测不准原理①。”博士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次确实言简意赅。

  [①不确定性原理,量子力学基本原理。表明粒子的位置与动量不可同时被确定,一个微观粒子的某些物理量,不可能同时具有确定的数值,其中一个量越确定,另一个量的不确定程度就越大。类似的不确定性关系式也存在于能量和时间、角动量和角度等物理量之间。] 

  我感觉脑子里轰地炸开了,很费力地整理着思绪。 

  “啊!该死的测不准!”我决定换个方向,“那……”

  “那逻辑线?”博士说,显然这糟老头非常了解我的尿性。

  “您信佛么?”他客气的问。 

  “啊?” 

  “佛语中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意思是业会形成一个业力②场,在这个场中,业力互相牵制,形成因果逻辑。”

  [②业力是指个人过去、现在或将来的行为所引发的结果的集合]

  “因果律?”我感到惊讶,没想到以博士的性子,竟对这方面知识也有涉猎。 

  “这是很浅薄的逻辑定理,但易于理解。”博士说,“有人丢下汽水瓶,就要有人去捡,业力,逻辑,因果是相互无关的宇宙规则,又同时作用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因果交织层层叠叠,它与业力、逻辑各自独立运行又交织统一。” 

  我不安地抖动着烟斗,缭绕的浅白色烟蛇慢慢匍匐过桌面,缠绕上我坐立不安的指尖,渐渐盖过我小半个前臂,原谅我又陷入这一个个崭新理论下的思绪狂潮,但博士接下来的故事却让我明白这一切的意义。

  与一切的无意义。 

  这些文字本该无人可阅,故而毫无意义,权当是满足自己人类原始文明时期感性情感的进化短板——回忆。 

  我是脱离者。

  我来自大海,如今我身陷“海”中,也还算魂归故里。 

  河流对长江一无所知,长江对大海一无所知。这是我家乡里最常说的话。 

  里亚尔港沿岸的渔民总是对海洋充满了敬畏与自豪。嶙峋的老茧绵延在手掌各处,夕阳晚归的瞳仁里波光粼粼,倒映着整片海洋的骄傲。海水濯洗的古铜肤色中酝酿着广阔无垠陶冶下的质朴,他是流动在大海里的灵魂,海水赋予了他们深谙智慧的生活之道。 

  我的家在里亚尔港的边沿,靠海那方一望无际,父亲高呼着在海潮前举起新生的我,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只能依稀看到海天之间一条极美的光晕,这是我对海最初的记忆。

  学走路时,我咿呀乱叫,花枝招展地在海岸嬉奔,对海里的一切都充满着无所畏惧的狂热。 

  那年我离开这片哺乳我二十多载的广阔“母亲”,但心中对海洋的向往从未停过。 

  我获得了关于海洋方面的多个专家资格,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被一名博士相中,他问我是否愿意一同前往南极昆仑站研究所,我起初还在犹豫,但在魁梧的高耸铁皮研究船前,渺小的我被那个连土地都是海洋的地方彻底吸引,理智很快湮灭在了一汪又一汪地海浪当中。 

  “如果在人类和海中选一个,你会选谁?”博士问我。

  “博士,我深爱着海。”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样么……”博士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答案。

  “但这份爱来源于我的家人,我不会抛弃他们。”

  “我愿意和你走,为人类为我的家人。” 

  当身处南极的我还浸润在充满海风的幸福感中,hell病毒来势汹汹地扑灭我安逸的火炉。

  索性孢子的发现使博士和当时身为助手的我名声远扬。

  但却好景不长,第二次鼻膏危机紧随其后。 

  鼻膏危机的出现,使全人类第一次共同面对一个敌人,时间机器的制造提上日程,而我在与博士一同的初次孢子抵抗中得到了很高的声望,再加之体格指标各项符合,时间漫游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无法修正就将其湮灭在萌芽!”所有人都在狂呼,近似痴狂,充满了顶撞上帝的热血。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全力拉下启动杆,周围的声音骤然被轰鸣所代替,我听见有人尖叫,但仅仅一瞬间又全部安静了下来,我透过纳米合成材料制作的透明舷窗看到外面所有的事物都定格了,抛洒在空中的花瓣,悬浮着的鸟群,镶嵌在空气里的水珠,这种现象只维持了一会儿,或者说相对我的时间线上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这时我注意到人们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像地狱来的长脸鬼使,演讲台上总统的体长已经被扯到了十几米,一切都像正在被一只无形之手拉伸的样子,空间的幕布开始陷落。几百万年都顺时间维度生存的物种,第一次进入漫游状态,一股原始的恐惧很快爬上我的心尖,我感觉万事万物都在离我而去,一层层无依无靠的寂寞感开始吞噬我的大脑,在我即将崩溃之际,这些达到极点的不适感才开始缓缓减弱,我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局势有了些许的好转。

  一直过了很久,外部世界终于相对我进入稳定坍缩态。 

  太阳西升东落,这是很好的证明。 

  但开始的异象极其可疑,与事先的多次数据模拟大不一样,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情,其中一定哪里出了问题,我必须搞清楚,可能人类根本无法模拟出自己进入时间漫游时的那种奇特状态,这是我的第一个假设,我开始着手检查所有仪器和生命维持系统。检查结果告诉我是仪器的弊漏,这也推翻了我的第一个猜测,但遇到了上帝对我开的第二个天大的玩笑,动力系统的安全模块一整个缺失了!直觉告诉我这和我进入时间漫游时外部空间的不稳定现象有着直接联系,现在已经无从思考为什么多次检测后的机器会有这样的漏洞,我必须找到可以替代安全模块的零件,好在这种模组重在编程,硬件大同小异,我很快找到了解决办法,我将冬眠系统的内部模块提取出来,删除了原生体系,编写了新的动力模组代码,然后重新安装进动力系统里,这是个精细活,我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做好大部分工作,至于冬眠系统那块安全问题并不大,我好歹是个海洋生物学家,用剩余的模块给它做个精简绰绰有余,现在只差最后安装安全模块了,这显然也比之前简单。

  这时我遇上了“暴风雨”,科学家们对时间漫游过程中的第一个假想事故在我这里得到了完美证实。 

  表盘在撕扯力下疯狂旋转,齿轮间的摩擦也带着哭腔,刺耳的锐音钻入我的耳廓,轰鸣不断。

  舷窗外的画面渐渐出现明显的变化,浓烟一样的淡灰色开始蚕食我一寸又一寸的视野,好似恶魔布下的雾霾,最终连一整个世界也都吞食掉了。 

  “我选人类。”

  这是我回答博士的话,也是我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当老天爷再次给予我意识时,我已经身处在遍布迷雾的山洞里了,离我约莫十几米远的洞口散射着迷幻的光芒,我听见极为悦耳而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甚至差点陷落到这种幻境里去,那是遥远记忆里母亲哼的摇篮曲,当我意识到这个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自我蒸发,这倒让我更轻松地飘出洞口。 

  我来到了一个更令我惊异的地方。 

  这是一片白色的立方体空间内部,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立方体的底面微微隆起,恰好构成一个单人床,床上的人似乎已经陷入昏迷,我像鬼魅一样漂浮在空中,俯视着下面,显然我已经猜到自己处于一种什么状态了,我以前订阅过的一款生物科学杂志中提到过这样一种濒死体验①。

  〔①指由某些遭受严重创伤或疾病但意外地获得恢复的人,以及处于潜在毁灭性境遇中预感即将死亡而又侥幸脱险的人所叙述的死亡威胁时刻的主观体验,其中包括隧道体验,灵魂出窍体验。〕 

  因为是用量子物理学解释的,所以令我印象深刻。不过这些并不是我现在最在意的。 

  现实告诉我,我正在感受的是别人的濒死体验,你们一定觉得我疯了,但事实确实这样。也许是什么量子态替换或者别的什么?管他的,这都不是重点,因为快要淹没我内心的震撼,远不止这些。 

  那床上躺着的人并不是我,但这张脸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 

  博士! 

  如果可以的,我真的会大叫,紧接着我注意到我与博士之间存在着某种未知的牵扯力,这种未知力像风筝线一样把我拴在附近,这种感觉很奇特,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力度越来越大,而我无从反抗。 

  我被瞬间拉进了博士体内,至少那一刻我的视角是这样的。

  我再次睁开眼,有种梦中梦的错觉,我躺在刚刚博士所在的床上,天花板是好看洁净的白色。 

  我听见旁边有动静,但我丝毫调动不起力气,甚至挪动不了一根手指。 

  我的视线开始从天花板的方向下滑,这说明我在坐起?但老天爷,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你是谁?”

  这是从我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博士的声音,我隐约觉察到了什么,这是博士的身体!

  但他在和谁说话呢?我们的面前空空如也。 

  “我是这个病房的护理人员,很抱歉打扰到您了。”

  房间里一个透明人形突然波动了一下,像在空气里荡开一层涟漪,渐渐显现出一名身着素白色长衣的年轻女人。

  “病……病房?”博士显得有些恐惧,“现在是什么时间?哪一年了?”他激动地抓住女人的手。 

  “2018年1月1日,今天是元旦,先生。”女人表现得很淡定。

  “末日末日……末日已经过去了……” 

  “您先好好休息,先生。”女人轻笑着说,“有什么事再叫我。”然后很随意地从凭空拉出一扇门走了出去。 

  门很快又闭合成一整面墙的样子,丝毫找不出任何能够打开的缝隙。

  博士一身冷汗,展开手心,一层仿真的人皮,这是刚刚从女护士手背上抓来的,而且那种冰冷的温度……绝非人类所有。 

  机器人? 

  与此同时一直旁观的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电流席卷而来,目的性很强的攻击,像直接鞭打在我的灵魂上一般,我的意识再次晕了过去。 

  这次我在一片“虚空”中“苏醒”过来,与之前几次不同,我的意识是被唤醒的。

  但什么也没有,一片虚无,没有光明,没有黑暗,没有喧闹与寂静,因为我没有视觉和听觉,连触觉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四肢。

  实际上我没有任何知觉,只有意识在做无人可见的原始伸展。 

  我在哪?

  我已经死了么?

  我的意识抖动了一下,这时我感受到一层软绵绵的意识形包裹了过来,我有些恐惧,但她像在极力安抚我,像保护自己子宫里孩子。 

  “你是谁?”我问。

  “我是捕鱼者。”她回应道。

  “鱼?我是鱼么?”

  “我们都是鱼。”

  “我不懂。”我不得不坦言,“我死了么?” 

  实际上她解释得非常详细了,她所传播的意识形几乎包含了整个宇宙对那句话的理解,但这对于一个未曾接受过意识形的文明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但我能感受到那种古老而又朦胧的感觉在开始慢慢发生改变,她在抚摸我,或者说搔弄我的意识,我有了清晰的触觉。 

  渐渐的我的视觉也被打开了,我周围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海水在太阳下波光粼粼,海风卷起浪花在空中舞蹈又谢幕,我竟然可以游动自己的身子,甚至用鱼鳍呼吸。

  我变成了一条鱼。 

  “你们的文明更易接受这样的意识形吧,视听触感带来的体验,对么?”那个声音又来了,很温柔。

  “你是神么?”我问,然后向着深海游过去,流体在鱼鳞上刮过的感觉让我很是自在。 

  “我只是捕鱼者。”她还是那样回应。

  “你们的文明企图从单线世界的一头回溯到另一边,以此来挽救你们的文明,但你在航行途中失败了,掉进了海里,像你这样的文明很多,我的职业就是捕捞你们这些阴差阳错遗漏进时间海里的文明。” 

  “老天!时间海!”我惊叹。

  “是的,没错,这片海洋是时间构成的,远超你们单线世界线之外的所有时间,一整片因果律编织地海洋,而逻辑的浪潮更是魔鬼般汹涌,你们造的小船太过轻薄,说翻就翻,结果像你这样迷失在他人时间线里游荡的鱼越来越多,有时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逻辑漏洞,甚至超过时间海的承载负荷,这些对整个宇宙来说,威胁都很大。” 

  “这么说,我回不去了么?”我焦急地问。

  “你知道的,我没有理由放你回去。”她的态度很坚决,遂又变得温柔,“有时候……中途掉下来可能比走到终点更好……”她轻声道,语气中似乎比我还失落。 

  “可人类……人类需要我!”我说。

  “人类还有他们。”

  “他们?”我想起博士,刚刚的我想来是迷失在他的时间线里了,也许……

  “你那么爱海,没有比这里更大的海了。”

  她像在很努力地诱惑我,尽管不知为何,但理由确实贴切。

  “海?”我开始犹豫了,我感到周围又静止了一般,水流和藻群都冻结了,日光嵌贴在蓝玻璃般的水面,仿佛全世界定格了,只剩下我的心脏在跳动。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人类文明在自然面前不过是一个将导火索当做琴弦拨弄的幼稚孩童。 

  我感觉有冷风溜进来,室炉里的火苗正肆掠地跳动,博士站起身来将门窗一一关好,头发上不小心沾上枚调皮的雪花,又很快消融了去。 

  “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我还是不会相信你的!”我打破沉默,“虽然……”

  “啊!您还是急性子!”博士不紧不慢地说。

  “上帝是公平的,人类每改造一次自然,也都会被自然剥夺一些东西,有舍才有得嘛,很浅显的自然天平理论,林立的钢筋混凝土替代的是森林的占地,每一次的征服都是有代价的,那么时间接力的代价是什么?” 

  我有些哑然,没想到博士会这样问。

  “也许……是一些时间方面的奇特现象吧。人类的时间变得缓慢变得难以接受,或者人类被自然封存在一个静止的空间。”我绞尽脑汁地想,最后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是时间接力,我并没有说是时间机器的代价。”博士提示我,其实这句话信息量可以很大。

  “什么意思?”我问。

  “时间机器是文明进化的必然,像人类发现火,发现电,人类进入信息社会那样简单,这是自然的选择,是上帝让我们遇上鼻膏,促使我创造出时间机器,每一个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文明都应该跨过这道门槛。这是自然规律,自然的恩赐,不该被惩罚的壮举。”

  “而时间接力,这个人类自发组织的近乎逆天改命般的举动,显然是违背上帝意愿的,违背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规则,当这个计划成功的那一刻,因为因果律的存在,时间机器也就不存在了,没有了鼻膏,也就不会存在时间机器了,人类永远是蹦跳在一条时间线上的丑陋蚂蚱,错过了文明进化黄金点的愚蠢虫子。” 

  “可……”我想说些争辩的话,却硬是不由自主咽了回去。 

  博士站了起来,盯着我,眼神复杂,里面彷佛可以装下一整个世界,就这样第二个故事在他的一声长叹中开始了。 

  公元2017年秋,细雨,黑屋,精确计算的时间漫游起始点。 

  黑暗像迷雾般吞噬了世界,冷风彷佛可以切开一切阻挡劈进人心,博士知道这个雨夜的某个地方一定是万众瞩目,但眼前的时间机器才是令他心跳不已的罪魁祸首。 

  他坐上机器,轻抚着启动杆,褐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金色圆形镜框嵌套的镜片可以看到他的眼中藏着一整片波澜不惊的海洋,暗流涌动。 

  “时间到了!”他的眼角微微跳动。 

  全世界的警笛拉响了,像欢呼,像默哀,像淹没了世界的洪水猛兽,冲刷新生,净化世界。时间机器在这个点已经自主启动了第一步,代码无声的运行,人类几百万年的智慧彷佛都凝聚在这一刻,博士拉下启动杆,他非常紧张,手指不住地颤抖,心脏跳得要裂开。 

  博士掏出自己最心爱的金色怀表看了一眼,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时间正好,鱼儿该上岸了。”

  机身颤抖,表盘在嚣张地奔驰,外面先是轰鸣一片,声音又缓慢降了下来,然后变得紧凑,尖锐,甚至刺痛耳膜,似乎一瞬间,又像是很久很久,博士感觉一切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萦绕不走的耳鸣和透彻心扉的震撼,外面的时间在一秒秒地坍缩倒退,月光渐渐消失,但日头从西方升起,傍晚来临,紧跟着是正午,然后黎明收起世上所有的晨曦,世界又陷进了黑暗的泥沼中。 

  这些时间里博士已经检查好了所有设备,确认无误后开始了第一次时间旅程里的休眠。 

  博士并不是个慵懒的人,他这一生睡过无数次觉,没有一次误了时,而这一次他却睡过了头,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博士在一间纯白的房间里醒来,地面整齐地突出一块方形,构成身下舒适的单人床,敏锐的他还是闻到了空气里深藏的一丝微乎其微的药味。

  病房?

  博士听到了一些动静,他坐起身来,硬挺的身板这次显得乏力许多。 

  “你是谁?” 

  “我是这个病房的护理人员,很抱歉打扰到了您。”

  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凭空荡漾开一层空气涟漪,穿着医护服的年轻女子在博士面前显形。 

  “现在是什么时间?哪一年了?”博士激动地抓住女人的手。 

  “2018年1月1日,今天是元旦,先生。”女人谈淡地说。 

  “末日末日……末日已经过去了……” 

  “您先好好休息,先生。”女人轻笑着,“有什么事再叫我。”然后很随意地从凭空拉出一扇门走了出去。 

  门很快又闭合成一整面墙的样子,丝毫找不出任何能够打开的痕迹。

  博士展开手心,一层仿真的人皮,这是刚刚从女护士手背上抓来的,而且那种冰冷的凉意显然是机械的独有属性。 

  博士开始仔细观察周围,这里真的一尘不染,相当干净,唯一值得一提便是床头的触摸式辅助系统,他很快摸透了整个房间的运作流程,他可以随意控制房间里门窗的开关以及呼叫护士求助,这些基本算是高配版的呼叫铃,在他的年代里的医院也不是没有。 

  博士走到窗前,与他的时代相比,空气似乎清新了很多,夜空下的灯光填满了每一条道路,像紧贴在地面上生长的巨大圣诞树,每一根树枝都车水马龙,每一条树叶都炫丽多彩,信息窗在道路的两旁浮动,时而从中跳出的全息人影跟着人群推销,见别人不感兴趣又缩回了光影的洪流中,这些光流又无一例外都朝向一处流动,那是个巨大而显眼的龟壳型建筑,想必是商务中心。 

  有商业存在,显然人类还是世界的主导,但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博士这样感觉。 

  苏醒的第二天,那个机器女护士再次出现在博士的视野里,她面带微笑,但并没有注意博士,而是在床的周围忙碌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拆除与博士相连的一系列医用设施。 

  博士的视线开始移动,他被推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是间类似客厅的休息室,护士临走前微笑地告诉他,“您的苏醒十分正常,一会儿会有人接您去桑戴中心。” 

  他忽然有种错觉,没有什么鼻膏和末日,他不过是生了场大病做了个离奇的梦。 

  很快有人来看博士,让他打消了这个幻觉。

  这个来接博士的是个实实在在的机器人,只有个大概的人形轮廓,基本的铁皮人,甚至下半身还是球形驱动的滚轮,这种科技是他所在年代不该拥有的。 

  “先生,您好,我是一代机型A101,您是最后一名没有签订桑戴协议的人类了,我负责带您去桑戴中心。”机器人礼貌地向我伸手。 

  “你和她们有些不一样……”博士还是有些警惕。

  “我是一代的老机型,目前主要负责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博士的心沉了下来,他到现在为止还没见到一个活人。 

  “到那里您就知道了,先生。”A101停顿了一会儿说,“在这之前您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相信您最终也会和他们一样做出正确的选择,实际上我认为没人可以拒绝那样的诱惑。” 

  A101绅士地打开车门,博士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他的心里只想快点了解发生了什么。 

  博士注意到自己所坐的车是从不转头的,弯道时车身仅仅是平移,这类似于漂移但显然更精准方便,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其他车同样的行驶方式,不得不惊奇这个时代所拥有的智慧,全球形车轮很好地展现了这种全世界漂移的交通特色。 

  车流路过的街边自动跳出一枚枚全息弹窗,这次博士可以近距离地看到这些广告,有民用机械手臂和其他一些肢体部件,甚至有推销多种脸型的贴片,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皮肤明码标价地售卖,无一例外都是为机器人准备的。

  博士眉头紧锁,他的内心有种不被期望的恐惧开始蔓延,脑海里一片混乱,理智艰难地排除各种广告电音。 

  “机械社会。”博士对自己说。

  紧接着他又想到别的事情。他想起从苏醒到现在所有的机器人都对他言听计从,显然代码深处有着人类设置的精神枷锁,他立刻得出结论,这些仿人类社会形式的机械群体依然是人类文明的附属品,完全不足以威胁到人类的存在,这使得他略微有了些安全感。后来,博士找到了证实这个看法的充分依据。 

  “这不可能!”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仅仅一年时间……科技怎么会……”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紧张,这个故事中一些莫名的压力开始缓缓透过迷雾渗了出来。

  “这些我们在时间漫游前做过预测研究,时间漫游使得部分人群获得大量的时间以及无与伦比的前沿科技,这使得科技大爆炸在短时间内极容易发生,甚至可以在多次轮回中一点点积累出一次科技爆炸,技术泄露一向是难以控制的,人类科技会在这个时间段发生质的突破。”博士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这种科技进步带来的温床让人类文明再次陷入另一个无法自拔的危机。” 

  显然道路规划比上个时代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博士他们很快抵达了A101口中的桑戴中心。

  这是个半圆形建筑,透明的穹盖倒扣在大地上,其宏大程度超乎想象,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尽头,初步估计有一整个城市那么大,穿过一层浅色透明墙壁可以看到内部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绿色遍布每一块地皮,像空气一样不留死角。

  博士惊喜地观察着建筑内的景象,这正是昨夜在窗前看到的龟壳型建筑。他起初判断这一定是一个自然保护区般的存在,但很快A101带他打破了这层猜想。 

  “先生,您这边请。”

  博士随A101走进会客形式的展览大厅,这使得他可以更清楚地观察到透明墙内的生态情况。绵延的森林郁郁葱葱,宝石般零星点缀的溪流湖泊彷佛天仙散落人间的碎镜,琉璃满溢,鸟群叽喳飞过,浓郁的绿色中渐渐走出几个黑影来,它们来到溪边稍憩,有的在浅水里沐浴,有的开始互相戏水,有的两两成堆相抱在一起,竟然直接做起了那档子好事。

  博士呆呆地看着这些生物,心中满是震惊,这些全部是一个个赤裸的人类! 

  “先生,您已经都看到了,人工AI技术以及多种辅助科技的兴起使社会生产力达到饱和,人类迈入了文明的全盛期,他们更乐于去享受生活,而自然回归是桑戴先生编码的脑回路程序,载入这种脑程序的人可以在休息日关闭思维之心,然后在我们的精心看护下自在地游荡在桑戴中心里。”A101细心地讲解,“这种娱乐显然很受欢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最终普及了全世界。”

  博士的心越沉越低,他尽力压着情绪问:

  “他们还会醒来么?” 

  “起初人们只在休息日来桑戴中心,后来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极度饱和,他们每周来的次数逐渐增多,两年前所有的人类都将天数设置成了每周七天的自然回归。”

  “这简直是病毒!”博士恶狠狠地说,咬牙切齿。

  “不不不!先生,回归程序是绝对安全的,只要使用者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解除这种状态。”A101匆匆辩解。

  “可他们是不是从此不愿清醒?”博士神色严峻地问。

  “是的,先生,人类是机器的主人,他们不愿醒,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权限改变现状。”

  “我可以么,我是人类,我有这种权限么?”博士还保留着一丝希望。

  “您无权干涉他们,先生,这是违法的。”A101说,“但您可以选择加入他们,那一定是件极美妙的事。”

  博士沉默良久,而后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大厅。

  他继续在这样的世界生活了一个月,终于搞清楚了智能机械社会的全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大数据的强大能力,这些看似智能的AI所构成的社会不过是一遍遍重复人类曾经做过的事情而已,原理上与人类早些时期的智能语音助手如出一辙。

  博士所期待的人类的伟大胜利根本不是这样,这分明就是文明达到辉煌顶峰后的畸形退化。他看到的是一个奋力为自己建造出温床的寄生虫们所处的衰退时代,看似生机的社会下不过是一摊人类文明的余烬。 

  但不得不说他们对于桑戴文化的渗透无孔不入,当时博士已经被各个方向上的痛苦折磨得精疲力竭,他曾试图寻找和再造时间机器,可只经历过一次回溯的博士显然知之甚少,结果自然无功而收,这里的社会结构千篇一律,如同苍白冷硬的机器,时间总是能改变一些东西,他当时只希望那一天能来的更早一些。最终博士还是找到了A101,声嘶力竭地请求给自己注入回归程序。 

  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 

  “我是普斯,最后的人类。”他哭着说道,跪倒在地,回归头盔举在头顶,声音里掺满了绝望,“最后的人类……我是……” 

  人类文明踏入进化的余烬。 

  “可博士……按照故事发展,你已经变成……”我忍不住说。

  我紧张地微微颤抖,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这种感觉很强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的,当时我确实变成了那种龌龊的牲畜,但当一切迷雾散去,我已经从梦中醒来……您不关心时间机器的下落么?截止到故事这里它已经消失很久了。”

  滴滴滴……

  滴滴滴……(电量提醒)

  录音笔讥讽地刺激着我的大脑皮层。 

  “既然博士你现在可以坐在这里给我讲故事,就说明它一定还在!”我说。 

  博士低着头,轻叹道:“你是对的,找不到时间机器的我曾试图再造它,但结果不尽人意,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处于混沌状态的,直到我醒来。”

  “醒来?”

  “没错,在时间机器中醒来。”博士顿了一下,然后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说,“您一直都漏了这个故事里最大的疑点。”

  我被盯得有些发毛,完全说不出话来,更没有辩解的余力。 

  “我的时间机器只有逆向漫游的能力,着陆点不可能在未来!” 

  “仪表盘默默地旋转,记录着我已经回溯的十几个小时的时间,这说明我仅仅是在驾驶座上睡了一觉,在自己定好的时间内被唤醒,我感到头昏脑涨,甚至有一阵子一直剧烈地发抖,之后渐渐平静下来。我真的去过未来么?难道整个事件只是一场梦?”

  “不,不可能那么真实!我这样告诉自己,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继续驾驶,我在之后的几次回溯时代里曾多次参加过各种世界性前沿科技的讨论,甚至对梦境的研究也达到痴狂的地步。”

  博士的瞳孔变了,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里浪潮汹涌,他对于那个梦境的耿耿于怀极其强烈,以至于我现在仍能感受到那种刚硬的余波。 

  我用双指按摩太阳穴,喃喃自语,“预知梦……预知梦……” 

  “不是预知梦。”博士果断地否决,我注意到他正严肃地看着我,像在细细琢磨,他的手指习惯性地轻扣桌面 ,“预知梦只占到梦境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比例,当然这种理论依据也很少,梦境的预知现象大多是潜意识记录的细节信息在主意识陷入昏迷时进行的预算推演,这种根据平常惯例和逻辑分析归纳后的梦境有一定的发生率,但是极其碎片化,参考率不高,像凯库勒梦见苯分子结构①这样的例子确实有,但少得可怜。”

  (①传说德国化学家凯库勒在书房中打起了瞌睡,眼前出现了旋转的碳原子,碳原子的长链像蛇一样盘绕卷曲,忽见一蛇抓住了自己的尾巴,并旋转不停。他醒来后整理出苯环结构的假说) 

  我显然撞到枪口上了,对于一个可能已经研究梦境上百年的家伙来说。 

  “最后查清楚了么?”我问,“说实话,你的故事相当生动,即使是我,也不愿意相信那只是个梦。”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一开始就是错的,世界之外的问题只有世界之外的人可以回答。”博士回答道。 

  我点头同意,同时也表示惋惜,实际上当时我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全部意思。 

  “但……‘他们’回答了我。”博士接着说。 

  “什么?”

  “你说什么!?”

  一种无法名状的诧异瞬间席卷我的大脑,博士离奇的故事让人一时很难弄清楚怎么回事,而这句话更是恍若惊雷,我盯着博士,呆若木鸡。 

  “REAL RACE。” 

  我和博士对望了一眼,这下我全明白了,我不再去想那个梦,只是默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时间接力对我的启迪不只在它的含义,我们甚至可能误解它的本意,但这毫无疑问是时间旅者间存在交流的绝佳证据。” 

  椅子在我的身下嘎吱作响,鞋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音,我紧张地盯着博士,他轻车熟路地点燃了一根雪茄,烟雾在口中喷出,掀起脑海里的巨澜。 

  “各种微弱的想法、REAL RACE、梦境,以及几乎完全没有任何象征意义的感受,都在我的脑海中不停缭绕。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思考中,它同时也造成那个奇怪想法的产生,这个奇怪的想法像一把利剑刺穿我的想象,在我的内心深处激起一阵狂风暴雨。”博士涨红了脸,兴致勃勃。 

  “我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个梦是那些已经爬上岸的鱼给我留下的信息,获救后的人类文明必然是经历过科技大爆炸,对于时间旅行的研究不可能局限于我们这种原始的方式,他们在未来一定是知晓此次回溯事件的,甚至拥有无与伦比的技术,各个时间线间的交流,时间旅者间的交流想来都并非难事,那么这样算起来,这次拯救人类文明的事件中除了那一百名精英,未来人类文明所给予的信息无疑是最大的助力。” 

  “但这个想法太单薄了,没人能证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博士环视房间,叹了口气,“直到发现那个标记,真的,我早该大胆些。” 

  “那么‘他们’想传达的意思就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自己都觉得这想法离谱得可怕。 

  “你是对的,‘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博士眼中的天地塌了,神色里下起倾盆大雨。

  “‘他们’要阻止鼻膏末日事件的拯救计划。” 

  “天呐!”我不安地大叫,忍不住继续问,“到底是为什么?” 

  博士瞳孔里乌云翻滚,我从他郑重的眼神里得到了回答,我想到那个梦,那片人类文明创造的生机勃勃的废墟,那一场辉煌的余烬。 

  “‘他们’不只是‘他们’,还有你。” 

  “我?”我疲软地瘫坐在椅子上,脑子像失控的机器在不停狂转,博士或许在糊弄我,我实在不敢肯定。 

  滴——

  录音笔终于在最后一声嘶鸣中走入尽头。然而电量已不是我有精力可以关心的事了。 

  博士站了起来,彷佛下定了决心,嘴角痴痴地上扬,“我必须尝试!时间可能不多了。”他的声音颤抖地落地。

  “请随我来,您将见证真相。”

  博士的严肃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我咬着下嘴唇,强打起精神站起来,痛意让我清醒了几分。 

  走廊里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古旧油灯照着,显得有些灰暗,博士是喜欢这些老东西的人,而他苍老的背影并不能给我丝毫安全感,反而使我更加压抑。 

  这种氛围让人十分难受,但仅仅是一会儿,情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进入了仓库,一股浓烈的神秘感逼得我透不过气,我的天!时间机器! 

  那是一连串象牙配着石英石组成的精密物件,与其说是机器还不如说是一件巧夺天工的收藏品,我的视线跟着博士坐上机器,他启动拉杆,在我面前变得稀薄,我吓得不敢出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最后消失在一片虚无。 

  一封信件从最后的光亮里飘下: 

  亲爱的编辑:

  您好,我想这比故事离奇,但请相信,我已经在这个时间段里重复和你结识了无数次,但不是一成不变,每一次循环都使我们离目的地更进一步,您是我们任务的关键,现在我需要您的配合,您一定猜到,我们每个人都在历史中扮演着不同的人物,重复扮演,那是个死循环,直到有一次循环我遇到了您,这不同于前面的百余次,历史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还远远不够,我可能去寻找下一个你,也可能奔赴更远的时间,如此聪慧的您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强迫您,不是每条鱼都愿意离开海洋。或许对你而言,那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扇通往真相的门。如果您下定决心了,就去我的卧室吧,门上插着钥匙。

    

  但恕我直言,您一定会配合,您稍后就会知道原因。

    

  您的博士:普斯

  2016年8月12日

  这出乎意料的情景令我惊讶不已,但是当走到卧室门前,我又停住了脚步,犹豫要不要进去。

  门上插着暗金色的钥匙,闪着妖媚的光。

  我感到心跳加速,呼吸不受控制。

  这时该死的手机响了。 

  “老板,高路洁出了个新奇玩意儿,鼻膏,清理鼻腔,希望我们出些版面刊登广告。”

  “老板?老板!?” 

  “嗯。”我茫然地应着,而门却被下意识地推开,时间机器静躺在卧室中,侧前方的舷窗上清楚地用红笔涂抹出几个洋洋洒洒的字母:

  REAL RACE

  是我的笔迹!

  我写的字!

  我突然感到自己没有了一点儿余地,冥冥注定。 

  日光透过石英石洒在象牙尖上,流光溢彩。我失神地望着它,甚至忘了关上手机。 

  “老板?这鼻膏……” 

  我坐上机器,摸索着开关,无力回应。 

  “这鼻膏真是……”我启动拉杆。

  “阴魂不散啊……”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回溯了,或许我刚踏入时间之外,又或许一切都是一场未完成的梦。 

  整个世界的烟火在我的视野里逐渐熄灭,彷佛莽荒古兽闭上了巨眼,这一刻,我有种感觉,这个世界正在逝去,像那些一个个前仆后继死去的古老时代一样逝去。 

  光彻底湮灭了,黑暗如约而至。 

  “‘他们’不只是‘他们’,还有你。”

  博士的话梦呓般萦绕,又缓缓钻入耳道,深入耳蜗,在大脑皮层的颞叶上蠕爬啃食。

  我的脑海里渐渐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侵占,彷佛一股乱流涌入,搅乱着心神,我想用力咬下舌头刺激自己,却又无力合紧牙齿。莫名的倦意从四面八方袭来,眼皮沉重得像挂上了千斤的铁锭。 

  彷佛过了几秒钟,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未开的黑暗。 

  博士是对的,时间机器对我的意义不在于回溯,而是一扇门,通往连他都不知道的远方,通向“他们”。

  我和博士都清楚的知道,那个留下标记的我,迟早会浮出水面,可能在第一次踏入时间机器之时,也可能在无数次回溯之后。 

  我渐渐有种沉入深海的脱离感,我开始放任困意肆虐,陷入这无人问津的梦境海底。 

  我的梦似乎在光怪陆离中丢了时间,给我一种亿亿年的错觉,浮光掠影,却又在刹那间惊醒。 

  “时间到了……”

  一个声音在我内心深处响起,似曾相识的喃喃,彷佛仅仅为了唤醒。 

  旋即,微光在黑暗中闪现,逐渐清晰,缓缓增强。 

  我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却看到一片无垠的海洋,里面流淌的不是海水,而是宇宙的历史。 

  我发现自己正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越过一波又一波岁月的浪潮,游向时间海的深处,一切如白驹过隙般闪过,瞬间发生,又在瞬间湮灭,但足以

  我瞥见千千万万个时代和生命。 

  大爆炸的火焰在虚空中绽放,宇宙出现了。

  第一束极细的光终于从黑压压的天穹中探出了头。

  第一滴雨水拍入滚烫的土地,升腾起,又落下。

  海枯,石烂,日转,星移……

  生命之船从远古不息地向未来进发,上了岸的鱼在惊喜,嫩苗爬满大地,飞鸟直冲云霄,意识一点点沸腾,文明一步步苏醒。 

  新的场景浮现出来,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万木葱茏,群山吐翠,数次砸击石器后无果,人猿失落地扔掉手中磨损大半的燧石,我下意识拨动那落地一击后最后的火星,它跳跃着狂舞着,落在草木上,飞溅起一枚摇曳的妖媚火苗。 

  那一夜,茫茫雨林里浓郁的一处,精壮的人猿站在悬崖边眺望,第一次抬起低了上万年的头颅。

  一片璀璨静谧的星空。 

  金发的少年侧靠在树下,碧翠的瞳孔里装着吞噬了整个宇宙的深渊,他像一切对成长烦恼的青年一样,蓬乱着头,却纠结着世界的本质,我吹动果柄,一颗苹果耐不住寂寞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 

  无穷无尽的时间,漫无边际的生命,它们以奇艺的方式连接,回旋,叠加,弥漫在我的周围,将我一整个笼罩了起来,我熟练地穿梭,像与生俱来一样,做着上帝的活儿,看穿一切,却又被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惊淹没。 

  当我停留在少年时代的博士面前,一切都静止了,彷佛连时间海的心脏都停止了搏动,他将手中的纸条伸向了油灯里的火焰,这一瞬间,我读懂了一切,包括纸条上记录的鼻膏配方和他要做的决定。 

  最终的选择即是最初的选择,博士来到了时光的底站。 

  普斯博士,鼻膏创始人! 

  医院,森林,机械社会,文明的余烬……

  博士的眼里灌满了绝望,记忆闪过,冲破了他心底最后的抵抗,百年回溯的梦,决堤了。 

  “我们正在逐渐接近答案。”

  有一个声音响起,极其温柔而又平和。 

  我激动地抚灭焰火,阻止他的选择,博士慌乱地张望,最终透过几十万年光阴的屏障与我四目对接。

  他看到了我,我看到了他…… 

  两颗飘零的心终于落地。

  鼻膏的第一缕火苗向全世界展开蔓延,人类文明踏入末日的无期徒刑……

  我突然想到博士很喜欢说的一句中国古言: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翻滚,缤纷万象,数之不尽,它们流向了一团无法名状的漩涡,像线条,像光辉,美得惊人,难以言喻。 

  “不要再迷失了。”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像自始至终都在我的心底。 

  “你是谁?”我战栗地问。 

  “我是脱离者。”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也是了。” 

  “捕鱼者离开了,我现在代替他工作。”

  “捕鱼者?你要猎杀我么?”

  “不不!捕鱼者的名字是他们起的,表意上与我们有所不同。”

  “我们?”

  “啊,是这样,我原来也是人类,时间漫游的一员。” 

  “这里是哪里?你在做什么?”

  “时间海,我在引导生命,和你刚刚做的事情一样。”

  “我做的……改变历史么?”我感到有些尴尬,像被大人戳穿谎言的孩子。

  “你改变历史了么?”他反问。 

  我愣了一下,“好像……没有。”

  “时间是件精密的投影,宇宙是胶卷,历史那一刻的胶片一直有你的影子,你做的选择与百万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说百万年前的历史一直都是有我的?” 

  “人类一直是个坚强的种族啊!与进入这里的大多数生物不同,一直都是自己在引导自己的文明。”

  “这么说,我们在做上帝的事咯?”

  “不是我们,是整个人类,你我所提供的微乎及微,做选择的一直是他们,从野兽口下夺食,于死神手中挣脱,这一场时间接力,从远古到如今,从来都是人类自己一代代走过的。”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和你一起么?” 

  “做你一直在做的,好了,我该走了。”

  “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去岸上。”

  “时间海的岸上?岸上有什么?”我脱口而出。 

  没有回答,长久的寂静。 

  “鱼总该上岸的,包括你。” 

  “时间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 

  再没有一句回答,那声音彷佛永远消失了一般。 

  这时,我又荡过了一个波澜,时间机器出现在我的眼前,它静静地沉睡在博士的房间里,安详得像个婴儿,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我轻轻拿起笔,留下熟悉的字符:

  REAL RACE

  人类文明的种子终将飘往这里。

  我向着时间海的深处游去,一切都在结束,一切都正在开始,包括时间接力…… 

责任编辑:科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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