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13 来源:科普中国-科普文创

  “航向180,陀螺仪旋进15°,金牛座方向!”

  夸克炸弹的爆炸光芒还在持续,“黑暗号”在仅剩的一个推进器的工作下,飞逃向宇宙深处,已经被击毁的三个推进器在黑暗中放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由于推进器的损坏,飞船的推进系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黑暗号”就像一个跛脚的长者在宇宙中蹒跚前进。为了确保航向的稳定,舰长君特不得不下令,每前进五个天文单位就将推进器人工操纵转向。就像中世纪逆风航行的帆船那样,飞船在土星轨道外划出“之”字形的航行轨迹。

  舷窗外,地球飞出的飞船犹如被捅了巢穴的蜜蜂,飞向布满星辰的各个方向,但是在一个个精准的打击中,飞船几乎全灭。陈其武操纵着手上的导航器,额头的大汗涔涔而下。飞船的转速重力系统已经损坏,他不得不拼命擦去汗水,以便防止汗水变成球形飘散在飞船里。和他一样,飞船的五百成员都坚守在岗位上,严格按照命令执行着一系列操作,尽管飞船后部千疮百孔,已有不少成员死于非命,但是损管队都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推走燃烧的残骸,封堵暴露的洞口。

  “如果不是这艘飞船上所有人都是军队出身,可能此时飞船里早已充斥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们无助的求救了吧。”陈其武这样想到。

  “黑暗号”是联邦政府100艘监狱飞船中的一艘,也是最特殊的一艘。在25世纪的今日,当联邦所有的飞船都已经采用全智能控制飞行装置的时候,“黑暗号”是少数几艘依旧由人工控制飞行的飞船之一。陈其武实在不明白,这是艘监狱飞船,又不是老爷阔太太们怀旧的游艇,为什么要采取如此落后的控制装置,更何况飞船上还关押着一个极度凶险的犯人。

  “黑暗号”上关押着一名犯人,编号TC001(terminal criminal),是全飞船唯一的犯人。在被飞船抛在身后的地球上,过去的两个世纪以来,联邦政府的所有宣传,都把这个犯人形容为,“自希特勒以来最穷凶极恶的人”,并声称犯人企图进行人类灭绝和基因病毒改造研究。对该名犯人同党的追查已经持续了两个世纪,凡是被确认为犯人同党的人都会被送上特别法庭,一般这些人的结局是直接被推入量子差分机进行粉碎,连分子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彻底消失于人世间。和地球上的广大民众一样,飞船上的所有乘员都对此犯人拥有极大的兴趣:为什么TC001没有被处死?

  两个世纪以来,TC001在人们口中,形象一变再变。有人说他是一个狂野的科学家,因为实验失败而被囚禁,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替罪羊,真实的TC001根本不存在,不过是联邦政府警戒世人的一个手段。地球上甚至出现了一队他的粉丝,整日为他能够现身而奔走忙碌。与地球上多变的形象相比,联邦政府没有对舆论加以控制,但是却不断增强着“黑暗号”的防御。

  宇宙历113年,联邦颁布法令,除补给船外,任何进入“黑暗号”半径0.5天文单位内的飞船都可不经警告予以击毁。“黑暗号”上所有成员均为男性,且不得有三人以上乘员来自古地球时期的同一个国家。“黑暗号”人工控制系统中枢核心以量子加密方式与联邦最高军事司令部相联系,信路发送频率每秒一次,一旦有人试图控制飞船或干扰信路,飞船将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被击毁。根据联邦军队摧毁等级,“黑暗号”属于红色摧毁目标,该目标只有在量子差分机粉碎等级下,即全飞船被分解为原子等级,才会被确认击毁。也就是说,一旦不测事件发生,飞船上的所有物品和生命,都会被“形神俱灭”。

  陈其武把思维拉回眼前的现实世界。飞船仅靠着一个推进器,已经蹒跚前进了150个天文单位,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此起彼伏的调整方位命令之外,飞船上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几乎所有的人都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仅系于一线。由于机械故障,飞船暂时无法进入空间跳跃状态,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被追上,大家都必死无疑,但是作为军人,每个人都坚守岗位,只为了一个联邦命令——绝对不能让TC001落入任何人手中。

  飞过400个天文单位后,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爆炸声和呼喊声了。所有人仿佛劫后余生地看着周边的同事,但又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大量已经开始空间跳跃的飞船没能躲过这一劫,但是“黑暗号”却逃了出去?莫非不知名的敌人真想俘获TC001?

  不久,君特舰长下令,飞船解除紧急状态。君特认为,“黑暗号”没有火力系统,就算长时间保持警戒状态也没有用,倒不如让乘员暂时休息,随后考虑下一步的工作。

  前意大利的阿默尔中校举着两袋威士忌缓缓飘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阿默尔不高,甚至还没有陈其武高,是在前地球年作为意大利替补抵达“黑暗号”的。在飞船上,意大利人总是最活泼的,也是最能闯祸的,虽说嘴巴甜是他们民族的共性,但是不靠谱的性格和几个世纪前的祖先那样,是新时代的地球人公认的。陈其武没有想到,这个意大利人居然无视监狱管理方的禁令,把酒带上了飞船。

  陈其武皱眉:“你就不怕舰长知道吗?现在情况如此紧急……”

  “来来来……”阿默尔把剩下的酒分给其他岗位的人,“现在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可以活,谁还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你们前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嘛,‘今朝有酒今朝醉’,面对如此浩瀚的星空,你就不想喝一袋?”

  “小酌好吧,不要醉了,飞船还需要我们来控制。”陈其武苦笑道。

  听到“我们”这个单词时,阿默尔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我们在这里冒着生命危险做着些无谓的工作,只是为了让地球上的某些人睡得安心。我实在不明白,一个死刑犯有什么好看守的……”

  陈其武正想解释,飞船上突然警报大作。阿默尔迅速将喝完的酒袋塞进连接洞的扶手下面,接着回到附近的岗位。走之前还不忘眨眨眼:“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绅士们,我们刚刚越过了‘死线’。”扩音器里传来舰长阴沉的声音。“现在所有高级将官全部来主控室开会,包括特许人陈其武。”君特加重了语气。

  主控室的大控制台周围,空间的各个方向装满了固定器。君特舰长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待所有人坐定后,以冷酷的语气阐述现在的状况。

  “绅士们,我们都知道,20个地球时之前,地球遭到了不明来源的打击,大量的太阳系飞船被摧毁。我舰奉命躲避入侵者,现已飞出太阳系。目前虽说还未能称为完全脱离危险,但在目前这一段时间内,可以说应该不会遭到进一步打击。”

  “但是,”君特话锋一转,“根据舰艇紧急情况处置办法,作为舰长的我有必要向各位通报我目前所掌握的一切,我们已经飞出了联邦规定的‘死线’。联邦为了防止‘黑暗号’被挟持,一旦我舰飞离地球15个天文单位,就会被红色摧毁。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有被摧毁,根据合理的推测,可能是发生了以下几种情况,包括联邦攻击力量的覆灭,联邦武装力量的通讯不畅,以及联邦中枢的毁灭。根据判断,有极大的可能是,联邦中枢已经被摧毁。”

  “我舰的生命循环系统并不完备,物资储量也有限,不能进行长时间的星际跨越,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在0.5光年之后驶向联邦星际补给站以获取物资,从而驶向下一个可能的补给地点。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才能支撑着航行到金牛座殖民地。”

  “现在我希望诸位畅所欲言,对我舰接下来的前途进行分析,找到一个出路。”

  “我认为我们已经被盯上了,我们还没有被拦截或者摧毁只是因为一些不可知的原因。我坚决反对前往联邦补给站。”在舱门处传来一个声音,来自“黑暗号”动力系统指挥上本大辉。

  上本大辉四十出头,在这个世纪算是十分年轻的人,但是从资历来说,他经历过十四次星际远航,在宇眠箱里的时间比作为正常人的时间还要多。在当时的联邦,他是能够嘲笑年轻人生活经历还没有宇眠箱时间长的极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上本大辉经验丰富,但是个人生活习惯古板,总是穿着一成不变的带有菊花图案的宇航服,也是菊花茶的忠实爱好者,除此之外对任何事情都不太有兴趣,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为星际航行而生的,因此他又得到了一个外号,“宇眠菊花”。也正是因为不太容易交谈,他最终被派到“黑暗号”上,直到今天。

  “你是动力系统指挥,比所有人都清楚我们所剩的燃料不足。我们是监狱飞船,不是远航飞船,不获得补给,我们怎么星际跳跃?怎么航行到殖民地?”戴维斯中校提出反对。“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正视目前的状况,而不是提出一些胆小而无用的建议。”戴维斯扫视了所有人一圈,正想接着说话,却被君特抬手制止了。

  “不要争执,其他人的建议呢?”

  “我赞同,我们应该先获得补给。”阿默尔微醉地说。

  “我看你是想去获得什么巧克力或者酒才这样说的吧,意大利佬。”鲍里亚中校笑道。飞船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我早就该把你赶下去。”君特继续冷漠地看着阿默尔。“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进行表决,同意先进行补给的举手。”

  最终结果,17:4,除了两位中校以外,陈其武和上本都反对获取补给。

  “我觉得风险很大……”陈其武解释道。

  “那我们做个折中,抵达补给站后,我们用附属逃生舰进行试探运送,如果证明没有问题,就把全部六艘大逃生舰都开出去。飞船前部的小逃生舰不要启用,以便应对紧急情况。‘黑暗号’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同时只减速30%,逃生舰进行迅速飞航,在航路的前面端点追上飞船。”君特最后决定。

  就地球情况的讨论又进行了两个地球时,最后,所有人都认为,地球中心可能已经毁灭,因此绝对不能再回航了,飞船也耗不起这个能量。

  散会后,所有人穿过通道洞,回到各自的岗位。君特叫住了陈其武。

  “之前你来到这里,是以联邦特许人物的身份。但是,目前你也知道这个情况,我希望你能够和其他人一样,对飞船负起责任。如果有不会的,可以咨询其他人。我们会继续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陈其武摸了摸纸质的特许安全检查员证,又感觉自己又要出汗了。“他们应该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吧,”心里嘀咕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颂安得,以后我就是你的专门保镖兼指导。”一个有着甜甜微笑的男孩子伸过了手。

  “你好,之后请你指教。”

  飞船的后方,仅剩的推进器喷吐出蓝色的光焰,在宇宙浓重的黑暗中照亮了一小片空间。舷窗两侧,是亘古不变的星空,唯一能够表明飞船还在前进的,只有后方逐渐远去的太阳系。太阳已经缩小成一个与寻常恒星无异的光点。地球,或者是地球的残骸,或许仍然围绕着那颗黄色的恒星旋转。不管先驱者走了多远,开辟了多少殖民地,人类的过去,千百年来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浓缩在那个微小的光点周围。

  飞船的转速重力系统已经修复完成,星际跳跃系统尽管还在维修,但是修好也应该是很快的事情。

  “我们现在要面对未知的未来了。”颂安得喃喃地说。

  “是啊。”

  “你有后悔过来到这艘飞船吗?”

  “其实要是我不来,有可能我已经和地球……”陈其武叹了口气。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去过了,不知道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来之前其实就在想,我到一个科技水平落后几个世纪的飞船上来,到底是为什么。我可能只是在寻找一种,不曾经历过的感觉吧。你知道的,我们毕竟都是东亚区的人。”

  “我小时候曾经去过一些工厂,那些冷却塔,横亘天空的管道掩埋着我的记忆,我也曾在破旧的玻璃窗龙门吊滑轨间捉迷藏……尽管那工厂已经停工好久了,但是东亚一些地区落后的执行制度让他还在那里。我并不排斥后来到来的无数光怪陆离的产物和几乎所有事情都比我们做得好的机器人,但是那种繁华让我感到窒息。爸爸说过他们终究会放弃智能的,因为智能是给懒人用的东西,但是他直到去世,都没有看到工厂重新开工……”

  “地球上一切过去的痕迹都被抹掉了。就算有,也不过是一些一点都不像的仿制品。”

  “我希望我能攒够飞行经历去金牛座吧。听过那里的人们还在一起奋斗,也没有像地球这样变得无法认识,也无法亲近。”

  抵近补给站之前的空域里,“黑暗号”先使用机械手放下了一艘逃生飞船,飞船上的50名乘员立即开始了忙碌的工作。随后,逃生船一号以超过“黑暗号”五倍的速度偏离航向驶向飞行轨迹的左侧。逃生船刚离开,“黑暗号”就用飞船前方的姿态微调喷射口进行减速,以便在保持前进方向的情况下,在这个空域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

  在到达这一位置的一个地球月时光里,在颂安得的帮助下,陈其武已经基本掌握了飞船的导航系统原理。虽说还不是飞船的正式乘员,但是陈其武已经可以说,能够当替补了。

  因为已经脱离太阳系进入星际空间的缘故,飞船的阻力有所下降,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进行频繁的方向调整了,但是导航系统的精密还是超出了陈其武的想象。

  整面舱壁的按键,各处都有的显示屏,不断更新的数据。陈其武去过很多飞船,但那是全智能飞船,基本从上船起就有机器人进行服务,就算没有已经和人类无法区分的机器人,那些飞船自身的人工智能系统也能应对一切问题。不过在这个飞船上,尴尬的是,当这个低纬度少年教他操作系统伸手的时候,每回都要因为肤色的强烈对比被其他人嘲笑一番。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看作什么联邦外来者,我也是一个战士。”陈其武总是表示不满。“肤色又不影响我工作。”驱散围观者的过程总是例行公事。

  “原谅他们吧,这么长的旅程,大家都很累,这已经是他们仅有的笑点了。”颂安得无奈地笑笑。“你之前一定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飞船吧……”说到这里,颂安得突然闭上了口。他不想刺激陈其武。

  飞船上的大多数乘员,都是军队出身,而且为了保证人物身份可靠,联邦往往选择来自小家庭甚至已经失去家庭的成员,再加上军队培养出来的冷酷和服从命令的气质,对于那个可能已经毁灭的家园,所有人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而只是坚持在岗位上。对他们来说,飞航就是生活。

  但是陈其武,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担忧中度过。没有人证明地球完好无损,也没有人证明地球已经毁灭,能得到的信息,只有飞船发出没有回应的电波,和联邦中心已经毁灭的推断。在单人舱室的每一天,陈其武望着洁白的空间,总是想起那个遥远的,在千万里之外的故乡,父母,草原,古堡,平野上吹过的风。

  每次父亲从联邦中心归来,总要给他带去礼物,不管是渡渡鸟,还是小猛犸象,都是些毛茸茸的动物……现在那里怎么样了呢?泪水从陈其武脸上悄然滑落。

  为了不想这些,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飞船操作上,每日尽早入睡,尽量争取值班,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从思绪中暂时扯出。颂安得的确给了他不少帮助。

  阿默尔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是很令人惊讶的是,他自愿登上逃生船一号去补给站。颂安得与阿默尔熟识,每回都让陈其武放心,虽说阿默尔看起来有点差劲,但是在正经工作上,他不会出岔子。

  “黑暗号”主控室里,君特舰长看着远端显示屏,此时,逃生船已经接近补给站蜂窝一样球状球面的孔洞。紧接着,逃生船钻过了入口。

  君特本来就对补给站没有进行身份确认感到很惊讶,但是更加令他惊讶的是,随后传来的画面里,补给站内部有着一艘已经被摧毁的TZ15型远航飞船。这种飞船是联邦最先进的飞船,一般负责地球刚开辟的两个外星殖民地与地球的直航飞行,最高平常飞行速度为0.8c,可以在千分之一秒内直接转入星际跳跃模式。但是现在它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阿默尔请求舰长指示。”

  “立即运输高氢和高氧回来,也带上一些食物,不要去动那个飞船。”

  逃生船返回路线正好和“黑暗号”相对,因此回来的速度快得多。逃生船还没有完全进入机舱,君特就下令准备好的其他几艘飞船立即出航,他要求快去快回。

  “你看,我又带了巧克力回来。”阿默尔向陈其武招了招手,炫耀手上的一个小袋子。

  “快给我,不许独吞!”颂安得立即扑了上去。

  “这回没有带酒。就算我自己喝不上,也不能让鲍里亚这个死俄国佬满足。”

  “反正他们都会用医务室的东西造酒。”所有人都笑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艘TZ15的背面,开始跃动着红色的光芒。

  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的,是逃生船三号的临时船长,进入补给站之后,他发现自己的飞船无论如何也无法锚定,最初他以为是救生船年久失修,但是很快,所有的飞船都开始自动向TZ15滑动。

  “立即放弃任务,返回母舰!”君特下令。他的鼻头开始沁出汗珠。

  但已经晚了,距离TZ15最近的逃生船五号猛地加速,被吸入了TZ15内部,随后传来一声闷响。传来的最后画面显示,TZ15内部是一片警告灯构成的诡异的红色。

  最外侧的逃生船六号逃出得最快,君特通过监视发现,逃生船的外壳附着着一层银色物质,还在向外排出气体。而六号外壳的银色物质最少。

  参谋们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这层银色物质应该是联邦飞船的智能清洁机器人,负责将垃圾推入飞船内部,保证飞船的各种碎片不会外泄。但是就算发现了也没有用,大量的银色物质正在将逃生船的逃生希望绞死。

  信息送来逃生船的惊呼和痛苦声。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生命之花正迅速在那个蜂巢内部凋零。蜂巢本来是一个远航飞船归来的港湾,现在却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梦魇。

  君特颤抖着命令“黑暗号”重新加速到最高速度,立即离开。飞船背后的火舌正在变大。逃走,逃走,逃离这个梦魇。

  血红的世界,白雪覆盖诡异的星球。君特闭上眼,过去的灾难又浮现眼前。那还是君特年轻时,一艘飞船降落在一个褐矮星1周围的行星表面以获取补给,但是当时没有人知道一场灾变正在降临。

  一颗木星大小的气态星球在第三日突然闯入轨道,行星收到引力发生急剧变轨,但是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气态星球撞入褐矮星内部,将这颗在核聚变临界质量一下一点点的准恒星真正变成了一颗红矮星。

  君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血红的光芒突然覆盖了那个冰封星球,固态氨迅速变为液态的汪洋大海,又在蒸汽中变成一团白雾,大水从沙漠的顶端倾泻而下,将所有人冲散,而又迅速变成蒸汽消失在血红的光芒里。

  幸存者暴露在高强度的辐射中,皮肤正在迅速剥落。登上这颗行星的人中,没有人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灾变,因此防护措施根本不够。

  严寒中生长的诡异植物被一根根扯断,断口处流出血红的汁液。炽热迅速笼罩了整个星球,所有人徒劳地想要握住植物,获取哪怕是一口的液滴,但身体都变得僵硬,无法可想。

  洞穴,一个又一个的洞穴,只要能躲避辐射,哪怕只要一个小洞都是可以的。幸存者们爬过血光浸染的洞穴,但却发现,停在高地上的飞船已经不见了。地面留下的火焰痕迹告诉所有人,飞船早已离去。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一个逃不出去的噩梦!

  尽管那些日子已经远离了很久,但是君特还是忘不了被救出的时候,回望那个地狱的感觉。

  在最大加速度下,“黑暗号”的外壳发出了瘆人的噪声,只要能避免那样的命运,做什么都可以,哪怕……

  逃生船六号冲出补给站,继续向前冲来,就像一只迷途的小羊,但身后,带着红色光芒的蚂蚁们还在一拥而上,继续啃食着仅有的肌体。“黑暗号”上所有人都可以看到,逃生船六号的舰体突然高高扬起,紧接着从其左侧击下一道光芒,飞船凭空消失,再无一丝痕迹。

  “黑暗号”载着还剩的200多人,不知所措地继续前行。

  “大家嘴上都没说,但是可以肯定,都乱套了。”鲍里亚在给君特汇报时说。

  “我们还被人盯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来我们为什么还没有被干掉!”上本大辉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我们小组的人经过考虑,觉得这个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我们是唯一不采用智能系统的飞船,不可知的敌人就是通过入侵智能系统并控制其他飞船,来精确摧毁大多数联邦飞船的……”

  “可是你怎么解释逃生船消失时的那道光?敌人就是想用那道光证明,我们的行程随时被他们掌握。”

  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讨论,那个显而易见的威胁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陈其武从阿默尔那里,了解到飞船的真实情况。第一次成功带回的补给,对于飞船来说,只能进行一次星际跳跃,而且为了保证捕捉到空间奇点,飞船必须消耗掉固有燃料的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如果想要抵达金牛座殖民地,飞船必须花费最少一百个地球年的时间。更严重的是,宇眠箱严重不足。

  全船平静又危机四伏。除了一直跟随的梦魇,为了防止犯人逃脱,每个乘员都配备有武器。谁也不知道什么会发生。

  陈其武跟所有人都聊过。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想:或许飞船没有被攻击的原因,就是那个在最深处关押的‘他’。

  没有人敢开启星际跳跃。因为没有人知道,为了能进入宇眠箱,其他人会做什么。一切都像是堵住火山口的那块巨石,只要稍微松动,崩溃就在眼前。

  飞行的第200个地球日,以古地球东欧国家为串联的一伙人携带武器,突然袭击了通往控制室的走廊,造成三人死亡。但是由于这伙人行事不周,再加上同为一系的鲍里亚首先发现情况不对,紧急报告了舰长,君特迅速指挥了一次反击,除打死6人外,生擒了其他15人。当请示舰长时,君特只说了一句话,Zur Hölle2!随后,所有俘虏被剥下装备,直接扔进低压舱体液沸腾处死,抛尸太空。

  “今普天同叛,宫省危惧……宜镇之以静,若绳之以法,则人人自危,土崩立至3。”显然,君特在当时的生存压力下,失去了一个舰长该有的判断。古中国文章资治通鉴里的这句话,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

  君特想尽可能消除事件带来的影响,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尽管飞船继续航行,但是人和人之间,警惕的气氛越来越浓。20天后,戴维斯找到颂安得,绕开陈其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陈其武大概能猜到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但是却无能为力。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同袍之情,本该相依为命的同胞,在一个新的牢笼面前,在恐怖和猜忌面前,终于转向了黑暗。这是一场没有商量余地的行动。

  “我拒绝。他是被托付给我的,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将他杀死!”舱里传来颂安得的喊叫声。

  “那你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动吗?”戴维斯面无表情地对陈其武说。很明显,颂安得在飞船上的地位,使得戴维斯不得不将他的态度考虑在内。陈其武木然地拿起武器,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拒绝同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从前舱到后舱的通道已经被非正常地全面开启,一个人守在舱口,其他人迅速冲过那里,涌向前舱。可以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喊叫声。等到陈其武抵达主控室时,大局已定,舰长已经被控制。几乎所有的船员都抵达了那里。一场决定飞船命运的行动正在展开。

  “现在船员都要求返航。”戴维斯说。“我们不可能航行到金牛座殖民地,现在的情况,如果我们不回去,所有人都会死。”

  “你们有考虑过地球已经被毁灭了吗?”君特失去了以往的镇定,朝众人大喊。“回到毁灭的那里,和主动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那是你想的!”

  “我宁愿死在故乡,也不愿意在这趟毫无希望的逃亡中死去!”

  “他们就在舷窗外边!他们想让我们死就让我们死!”

  “我们想得到操作权限。”鲍里亚挥挥手,终止了激烈的讨论。

  君特苦笑道:“我没有全部操作权限,而且范围仅仅在前舱的小部分地区。你们都动脑子想一想,联邦那帮高高在上的人们,怎么可能把这艘飞船交给一个人掌控?”

  “至少迫使推进器转向……”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上本不在这里。”众人闻声望去,才发现上本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前舱。

  “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大一个人不在你们都没有发现?”戴维斯气急败坏地吼道。

  上本已经控制了动力系统,一旦他想抗命,玉石俱焚都是有可能的。

  在跟飞船后部重新恢复连接之后,显示器里出现了一脸严肃的上本。

  “虽然我对继续航行持有怀疑态度,但是我拒绝调整推进器方向。这会使我们面临一些危险的状况。不要想从主控室再指挥这里了,现在所有线路都被堵死了。”

  “我们看来要夺回那里了……”

  “没有人能阻止全体船员的意志!”

  “应该……”戴维斯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人影迅速移向仅存的逃生舰。

  “毕竟后部还有一个舱口……”

  “或许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唤醒他……”陈其武小声说。

  “你说什么?”

  “我赞同陈其武的意见。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唯一的目标就是那个他!”阿默尔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这样他们就没有目标了。”戴维斯冷笑道。

  “杀掉他容易,可是要让他活过来就难了。既然已经联系不上联邦,不如就先放他出来。”鲍里亚思考道。

  经过讨论,飞船上的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方法。但是戴维斯和一些人强烈要求,谁先提出了这个问题,就让谁去开那道锁,君特也被强行要求参与此事。最后,陈其武君特两人,打开了通向飞船中心的大门。而在那前面,还有十五道关卡,遮掩着联邦政府最大的一个谜团。

  注:

  1 褐矮星 类似恒星,但质量位于点燃核聚变临界质量以下的气态天体,其内部向外散发剧烈的辐射,但辐射能源来自于重力压缩和原初形成未散尽的热量而不是来自核聚变

  2 德语 下地狱

  3 资治通鉴 第一百三十一卷 宋纪十三

  湖泊倒映下的白塔,嫩绿的葡萄架子……

  一个洁白的茧子。

  天空依旧湛蓝,西边的夕阳给云端染上一些金红色的花边。风从那边吹过来,扬起了几缕发梢。

  一个洁白的茧子,向外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冰凌破碎了,耳边响起哗啦啦的声音,佛寺屋檐下的铃铛不断作响。记忆中的某些东西被划开了。

  茧子破了。那束光芒反而更加亮眼……

  弘彦初次到大学的时候,是怀着满腔热血来的。“二十一世纪是生命科学的世纪”,这个口号在当时叫的十分响亮,可是大家都知道,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半,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纪仿佛还没有到来。

  不过他不担心这些。出身在知识分子家庭的他,过去有足够多的骄傲资本让他可以自认为是世界上处于智商顶峰的人之一,本身从他来到的这所大学就可以傲视群雄了。

  对于高智商的人群来说,生活有时会单调,但从来不会寂寞。爱因斯坦有陪伴他一生的小提琴,而对于弘彦来说,最好的伴侣,或许是吉他。林荫下的白塔,夏日的阳光点点下,时光慢慢地在微风中飘散。

  四年过去了,他决定留下来继续成为学术的顶尖分子。可能很多人觉得这是个有点傻的决定,毕竟这个时代是属于量子信息和人工智能的时代,就拿同一学校的亚当来说,人工智能的研究已经让他发出了多篇高影响因子的文章,而大多数的生物研究生,还不得不在洗试管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年头。

  但是他不会在意这些。所有喜欢研究的人大概都有一个特质,就是对抽丝剥茧发现事实真相的迷之喜爱,而他就是喜爱到极致的那种人。生化过程的信号通路,非编码基因的遗传,甚至到生命最初的诞生,都是吸引着他像破案那样用心钻研的闪烁星光。

  新学期刚开始,学校要举办一场舞会。弘彦呢,从小就肢体协调性不好,但是为了当舍友的僚机,总算是勉为其难地来到了舞池下,只是静静地啜饮着一小杯果汁。舍友拼命地想接近他的女神,但是女神在聚光灯下显得是那么耀眼。终于女神暂别了她的上一个舞伴,舍友立即兴冲冲地放下自己的舞伴给弘彦,忙着去给女神献殷勤去了。

  “我能和你跳吗?”

  “抱歉啊,我舍友情商有点低,今天他就不是来跳舞的,就是来找女神的。”

  “那你也不是个合格的僚机哟,这都告诉我了。”

  “也罢,可是我实在不会跳舞啊。”

  “其实我可以教你的。”

  舞会结束之后,弘彦送着女生回到了宿舍。

  “还没有问你是什么专业的呢。”

  “生命科学,应该说主攻基因。”

  “这年头还有人研究这个啊。”

  “哇,心塞了,那你呢?”

  “历史。”

  “看起来你的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啊hhh”

  “我过几天能请你去爬山吗?”

  “我有点懒吧,但是既然可以减减肥,那我还是一起去吧。”

  “你又不胖……”

  两个小时前,弘彦和十五个人一起爬上了山顶。一开始他就在埋怨,女孩知道自己会弹吉他之后就非要让他开一场室外演奏会,背上山来真的好累。女孩却说,这是给你的锻炼。

  “朕的江山,千乘之国!”

  “得了得了,下面车子都看不清楚……”

  夜幕降临了,晚风吹来了云盖住了一角天空,星光有点暗淡。他弹起了吉他,不由得去看了看她,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周围一切都变了。

  弘彦的眼前突然展开了像梵高星空里那样一个个漩涡状扭曲的星轨,而她则抬起头,带着迷惑的眼睛望向星空,那些似乎变成了一个个音符,被她谱成了曲子。她的手里抱着刚刚脱下来的外套,似乎从里面长出了一个嫩绿的新芽。

  他的灵魂找到了车站,兔子跳回了兔子洞,地鼠被打中了脑壳头。从那一刻开始,他知道他沦陷了。

  “你说那么多星星,为什么没有生命来找我们呢?”

  “真不巧,要是你提出这个问题早一点,比费米还早,那这个悖论1就该由你命名了。”

  “我猜啊,宇宙应该就是一个整体,他们早都知道我们在哪里了,只是不想来找我们。”

  “你怎么这么聪明呢?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

  “物理上有一种对称性叫时间反演,讲的是时间箭头在一些情况下倒过来还能导致情况不变。比如说,我们定义时间箭头一般用熵增,是因为在宇宙熵变上时间反演对称性是破缺的,因此熵增就代表了宇宙时间演变的方向。”

  “听起来既高深又直男的问题。”

  “听我给你讲完嘛。据说电子就有这个对称性,也就是说,一个电子在时间里前进,可以等价于一个反物质电子,也就是一个正电子在时间里后退,我们又发现,所有的费米子2都是全同的,也就是包括电子在内的一些粒子,他们是完全一样的。那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难道说,宇宙的电子都是一起的?”

  “应该说,有一种猜想,整个宇宙只有一个电子,这个电子在宇宙中来回穿梭,从开始到结束,再由结束到开始,构成所有物质的原子里面的电子,都是这一个。”

  “你一个学生物的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生物告诉我,进化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一些话来讨女孩子欢心啊。你看,我和你是一体的。”

  从那之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她的甜蜜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依旧飞速骑着车穿过人群,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她。

  “我最近遇到了点问题。”

  “呐,可以说来听听,虽说我觉得我也解决不了。”

  “我一直觉得我的智商十分够用,但是生物的复杂还是超过了我的想象,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细胞会留着一些完全没有用的基因,而我让它输出的产物,我觉得他们对细胞十分有用,但是细胞还是忠实于自己的蓝本,甚至转录了也不表达产物啊。哪怕是病毒这样的生物,他的基因组里也有无数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用的东西。”

  “我觉得吧,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从来没有国家会自动灭亡,也不会有生命自己留下一些对自己完全没有用的东西。冥冥之中必定有什么在支配着。”

  “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啊,我在研究《且渠安周造寺功德碑》3和新疆东部的历史。”

  “嗯。”

  “其实在研究楼兰消亡的历史时,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可怜的复仇的王子,当他在复仇的时候,被他复仇所连带伤害的人有很多。那他到底是一个我们值得可怜的对象,还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他只是想让过去的冤魂得到安息,却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后来的变化……”

  五世纪的中国西北,处在一片混乱当中。敦煌的西凉李氏和张掖的匈奴沮渠氏本来是一起推翻后凉暴政的盟友,但是后凉灭亡,利用西凉已久的匈奴人拔刀相向,突袭了昔日盟友的根据地。西凉的最后一个王李恂向敌人投降,只是为了让年幼的王子逃出重围,但是一切被识破了。敦煌在匈奴军队造成的大水冲击下陷落,除了李恂的侄子李宝突出重围逃往伊吾,李恂自杀。匈奴人愤恨城池久不投降,破城后大开杀戒,把敦煌杀成了一座空城。

  李宝身怀国仇家恨,发誓与匈奴人不共戴天,但是力量弱小,只好在柔然人的保护下过了二十年,直到北魏进攻凉州消灭匈奴人。匈奴人像二十年前的李宝一样逃出敦煌,一直到了楼兰。楼兰王逃出城市向李宝求援,李宝带着自己的人民打回了楼兰,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们掘开了塔里木河冲击城池,楼兰毁于一旦。只有沮渠安周留下的碑文还在叙述着匈奴人以前的荣耀。李宝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但是塔里木河改道造成的后果已经无法改变,楼兰人成为了没有故乡的民族,而楼兰也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放下仇恨听起来很容易,但是能做到的都是圣人。你无法要求一个平凡人去接受那完全不公的现实。因为这对他来说也是不公平的。如果他想到了未来的情况,可能他也不会选择那样做吧。不要做一个劝说别人成为圣人的人……”

  “我想明白了。”三天后,弘彦兴奋地找到她。“我觉得我可以给你换一个角度来讲我的问题。”

  “好啊好啊。”

  “从发现了核酶4开始,人们就一直在意,地球上到底是先有了RNA分子还是先有了蛋白质分子,其实也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但是我们都想错了。地球诞生时的化学物质那么多,真的要形成高分子,生命演化的选择很多很多。但是大多数生命为什么都只选择了DNA作为遗传物质呢?”

  “我打个比方,生命刚刚开始的时候,和恶劣的大自然一起战斗的,有RNA家族,还有DNA家族,甚至有蛋白质家族,当生命在地球上站稳脚跟之后,和匈奴人一样,DNA家族向RNA家族拔刀相向,只是因为DNA更加稳定一些,DNA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曾经能够传递信息的大分子被屠杀殆尽,而RNA要么臣服于DNA成为DNA跑腿的奴隶,要么被迫远走他乡,在生命的角落里存活遗传。主流生物遗传物质成为了DNA的天下。”

  他接着说道,“为了夺回失去的家园,RNA家族不得不采取了游击战的方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生物道路,就是尽量让自己简单再简单,以便躲避DNA的搜索……他们就是病毒,利用DNA掌控的细胞的松懈,去夺回他们认为的家园。可惜他们离开那个家园太久了,完全没有管理的经验,只能像洪水到来那样一次一次摧毁敌人……这样的军备竞赛和复仇大业已经持续了几十亿年。”

  “我想了一下之前你提的问题,难道说,那些堆积无用的基因……”

  “是的,他们有的是DNA在漫长过程中保留的防护盾,也有的是RNA埋藏在DNA当中的间谍。生命的确很复杂,但是我们回到过去,既然RNA可以通过简单的自催化创造这个世界,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改造世界。”

  “简单的核酶分子被电场分子手术刀略微改造,就可以幻化出亿万个结果。这些核酶分子和远古基因的遗存,就是我们生命方程的边界条件和初值条件,只要改造了这几点,所有的问题都会被攻克……”

  注:

  1 费米悖论 由费米提出,为何到目前还没有外星生命联系到我们

  2 费米子 自旋为二分之一奇数倍的粒子,具有泡利不相容原理,是构成世界的基础

  3且渠安周造寺功德碑  高昌北凉(440-460年)时期的文物,原件在德国,二战时被损毁,该文物对新疆历史研究有重大意义。本文中情节需要,对历史事实有所更改

  4 核酶 具有自我催化作用的RNA分子,能够进行自我剪切,生命起源被认为可能是RNA的自我催化化学过程

  四年后。

  人类改造工程计划比弘彦想象地还要迅速。他面前的一个处理器,正是他所创造出的第一类原型机,他起名叫“茧”。

  蜂拥而来的记者和眼中充满着好奇的群众簇拥着他。他感到了无比的自豪。

  “人类最为骄傲的一点,恐怕就是一步一步无法阻止地接近那个终极真相吧。这一步一步的准时的推进,比什么跳跃式的科学发展,更要让造物主感到害怕呢。当然,如果存在造物主的话。”弘彦在心里想到。

  “请问你为什么要把它起名叫‘茧’呢?”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记者提问道。因为那身衣服实在是太显眼了,弘彦决定从这里开始回答。

  “嗯,其实大家都知道,蛹和茧是完全变态昆虫生命周期中必须经过的阶段,经过这个阶段之后,我们看来,他们完全改变了自己的模样,其实也可以说是重生。起这个名字,我希望我们人类,也能在科技的影响下完成自我更新。”

  “之前有很多反对的声音,比如说这个工程可能会被用于控制人类的思想,或者克隆人都有可能,我想请您具体解释一下,这个工程的基本原理,不需要太难,大家都能听懂就好。”

  “其实要是完全不带科学概念,我觉得我讲不清楚,但是我还是勉为其难地讲一下吧。大家看到的茧,里面含有很多很多种,我称之为‘生命初级因子’的物质,很多是RNA的化合物。过去我们认为的分子操作,已经被我改变成微电场操作,也就是说,通过微电场改变分子内部的初始电场条件引导电化学反应边界条件……嗯,抱歉,讲的有点难了。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改造病毒用于传染以便改造人体的过程……”

  听到病毒,人群中起了一阵低呼。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安全的问题,您能再说得仔细一点吗?”

  “我的,打引号的‘病毒’,其实是改造了的机器,首先从来源上,只是少数几种‘生命初级因子’的产物,边界初始条件一直被我们牢牢控制。其次,这些‘病毒’只会进入细胞完成一系列修改,而不会让细胞裂解,从而不会引发病症。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人类存在血脑屏障,‘病毒’不可能进入脑部来所谓控制大脑,另外,我也设置了特殊的机制,生殖系统将被通过特异糖蛋白识别出来而被完全避让,也就是说,改造只会存在于体细胞,生殖细胞是不会被改造的,因此生殖性克隆或者说生殖性改造已经被完全避免……”

  “……总结一句话,我们的工程是人类对抗疾病和提升身体潜能的最佳工具。我相信只要公众和我们科学界一起努力,人类更加美好的未来一定在我们的前方!”身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啊,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下,刚刚过来这位美女,是我的女朋友楚夕,她也马上要是我的爱人了。我的很多理念都离不开她的启发,她真的是我最要感谢的人……”掌声更剧烈了。

  “有个事情我想跟你谈一下。”她扯了扯他,脸上似乎很不安。

  “抱歉啊,欢迎大家继续了解我们的相关成果,我失陪一下。”他急忙跟着她离开了喧哗的人群。

  “其实从你成功那天,我也在了解你的成果,我去翻了一些书,有一个想法,我觉得好可怕啊。”

  “亲爱的,你说,有我在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最近看了溶源性噬菌体1。这种噬菌体,是不是和其他的妖艳病毒不一样,它们会把自己的基因组整合在细胞内,而不会让细胞迅速裂解?”

  “亲爱的果然不一样,说起这么严肃的问题还不忘‘妖艳’开个玩笑,真可爱……是的是的,他们只在特定时间才会裂解产生子代噬菌体。”

  “那假如,我们细胞里的非编码基因,有很多都是这样的病毒留下的呢?一旦某一天他们蛰伏等待的那个环境到来了……恐龙这么庞大的动物,在地质学上很短一段时间就灭绝了,如果只是因为那个环境出现了……我们的文明又能挺过多久?”

  “其实你没有必要担心的,首先噬菌体专性针对细菌,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类似这样潜伏基因组很久的脊椎动物病毒。其次,非编码基因都不是编码蛋白质的,他们只是RNADNA战争的助手,要靠他们自己,根本连一个蛋白质分子都编不出来,何况我们已经紧紧控制了那个边界条件。”

  “嗯”,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情,是不是前几天,有几个跨国公司的老板想叫你去谈事情啊。”

  “是这样,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亲爱的,我跟你说其实也不打紧,他们想叫我用这个项目,去教会他们,如何创造‘永生’之人,毕竟这种修改也可以用于基因端粒2的重塑。他们想让几个当权者,在位置上呆的时间长一点。”

  “你答应他们了?”她咬着嘴唇说。

  “我是一个医生,是一个希望能够拯救人类,让人类变得更强的人,但我绝不至于没有操守到让几个达官贵人延年益寿!人类真是苦不知足啊,何必呢?”

  “秦始皇统一了中国,就开始考虑长生不老,还派徐福入海求药,但最后还是身归黄土。我支持你,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长生不老,那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公平都不复存在了!”

  弘彦看着破碎的茧子,突然感到了呼吸不上来。

  人类改造工程计划进行的第一年,就在一切业务都已经蒸蒸日上的时候,研究机构突然遭到了袭击。袭击者们抢走了不少科研资料,甚至决定偷走一些“生命初级因子”。幸好警报大作,在他们做完这一切之前,警察就来到了现场。

  “亲爱的,警察找到了很多证据,说这次事件,有可能是xx跨国公司所为,因为遗留在现场的证据太多了。”弘彦忧心忡忡,“我觉得我们还是把这些公之于众以便施加压力比较好。”

  “你还是赶紧找一下他们,就说你答应他们的条件,跟他们合作研发,提两个要求,一个是必须保密,第二个是补偿被打砸的损失,警方那边我觉得他们可以轻易糊弄过去。”她看着他说道。

  弘彦道:“亲爱的是是不是发烧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让我去跟凶手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怎么这么傻!他们把这么明显的证据留在现场,就是想告诉你,事情是他们做的,你奈何不了他们!你不是不知道,xx公司和xx公司等几个公司,现在才是真正的联邦政府!金钱早就把联邦政府内部掏空了!他们要真的想,可以控制全世界来碾压你,就像碾死一只虫子那么容易。”

  “科学家要有自己的操守!”

  “操守不能当饭吃!我爱你,我不能看着你眼睁睁地完蛋!”

  “不就是几个老不死的家伙嘛,他们要真的想,换个傀儡就是了,也不必一定要走我这一条路。”

  听到这里,她的眼神突然温柔了起来,但是片刻又恢复了刚毅。

  “人们总是不愿意承认,肉体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灵魂老了。肉体老了是那么显眼,肚子大了,走不动路了,长出了皱纹。但是灵魂老了,意味着他们失去了那股劲,那股说不出来的劲。历史告诉我,有劲的年轻人总是容易幼稚,但是历史的凶险也告诉我,如果你的灵魂不老,你走不出幼稚,那么你的未来,也将永远停留在以前,再也走不开去。”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冷酷,“他们有了家庭,有了利益相关者,他们时刻担心如果他们死了,一切基础都会在败家子手里化为乌有。更何况,就算他要走了,跨国公司财阀们,会放心把一切交给一个没有他那样有经验的实践者吗?”

  她接着说到,“你还记得勃列日涅夫3吧,生命的最后时光,就算是他已经几乎是个废人,政治局那帮混蛋还要叫身上插满管子的他出来撑场面,哪怕他话都说不清楚……那真是一个滑稽的结果,临死了还不得安宁,只是因为他被需要。他们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提醒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但是需要这个词,实在是有点太沉重了……”

  “怕什么,我发了论文是不假,我的成果能被人重复检验是不假,但是我留了一手。我的工程全部,如果每一部分没有被凑齐,实验是做不到我这么完美的,更不要说什么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了,反正“生命初级因子”原型的全部组成,只有我和你知道,他们甚至只知道我知道,他们总不至于傻到杀鸡取卵吧。”

  “亲爱的,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他们要想找,只要肯出钱,这方面的聪明人很多很多。你只有被需要的时候才是个宝,我不想看到你被他们就这样……”

  “科学家永远不会因为这些而低头!我不想对不起自己。”

  “没关系的。不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注:

  1 溶源性噬菌体 又称温和噬菌体,是细菌寄生病毒,文中已有详细解释

  2 端粒 染色体末端的一小段DNA复合体,控制细胞生命周期,一种衰老学说认为,衰老的原因是端粒不断被细胞分裂消耗而得不到补充

  3 勃列日涅夫 苏联党政军最高领导人,1964-1982年在任,期间苏联达到鼎盛,但只有死亡才终结了他的在任之旅

  刚刚打开的囚室宇眠箱前,弘彦正在和陈其武、君特讲述着一切。

  “……有一天早上,我在智能飞船中上班的过程里,我听到了两个人的交谈。他们说,似乎n市的市长已经120多岁了,依然精神很好。我当时几乎被吓住,如果他们没有完全拿到我的技术,却几乎做成了技术的结果,他们只有可能是……”

  “他们像忒修斯之船1那样,去用其他人当……”陈其武不敢说下去了。

  “他们没有学全我的技术,但是防止排异反应2还是可以的。我试图去揭穿他们,但我没想到他们下手那么快,他们以反人类罪逮捕了我,同时宣布公开我计划中有益的所有内容,来解释延年益寿的结果。”

  弘彦道,“他们用这样的手段,成功将所有人的愤怒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钱去增寿的。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些不是长久的,他们从世界其他地方找来的聪明人也不能完全破解这个计划,这些骗子就把我囚禁在这里,想折磨我以便从我口中套出整个过程。”

  “你的她呢?”陈其武低声问道。

  “从我被突然逮捕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骗子们用她来威胁我,时刻都告诉我他们已经抓住了她,可是我没有一次上过当。也有消息说,后来她参加了一些反抗联邦政府的组织,甚至组织了一些解放者要来救我,但是消息再也没有确定过。”他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自己因为长时宇眠而不灵便的肢体。“我的故事就是这样。他们后来也失去了耐心,于是便让我去宇眠,有时会突然叫醒我一下。”

  “其实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回去,我宁愿没有这一切。但是如果有错,真的应该怪我这把枪吗?我只不过做了我想要做的事情,但是联邦政府却把他们没有敢做的事情,一并都让他们的那个“我”做了。”

  “你说的这一切似乎都是真实的,可是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相信你?”君特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又变成了一个冷酷理性的舰长。“我在过去的五年都受命看守你,就是为了防止你从这里逃出去。就算联邦政府不复存在,我也有必要恪守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准则,你有什么理由,能够让我相信你出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现在其实并没有选择。从你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紧急情况发生了。那些骗子在这里设定了机关,不要说飞船的死线,其实就算有人接近我都会触发警报,全舰自爆。他们不断地诱惑我,威胁我,如果我不交出技术,他们会下令让舰队上的很多人来监视我,再通过这种方式顺理成章的毁掉飞船。”

  “毕竟政府如果轻轻松松处死了我,那是无法让公众相信,花费这么大精力建立这个监狱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信的话你可以翻看日志,大约在十五年前,七年前和两年前,整个飞船都有一次紧急演习状态,那正是那些骗子企图威胁我的时候。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的话,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在我记忆中的110多年前,我的同学,亚当教授曾经被当时的,还未完全构成联邦的各国政府追杀……”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陈其武大喊道。

  “我都说过了,除了联邦骗子政府直接联系我,只有人来到我面前才会告诉我。你们在飞船上这么长时间,你们所知有任何人做到过这一点吗?奥对了,如果真的有人做到这一点,你们也不会活着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君特心头一惊。十五年前那次他没有在意过,上任两年前那次紧急演习状态是在培训时被拿出来当教材使用的,而两年前那次他亲自经历的紧急状态记忆犹新。

  那天主控台上的红灯突然亮起了四盏。五级是最高紧急状态,而四级也足够让人紧张了。按照命令,所有的战斗舰员都要在战斗位执勤,而且附近的联邦舰队也被要求进入战斗队形。舰长室的保险柜里有一个信封,之前被要求只有最高级别紧急状态才可以开启,直接读取命令内容。君特难免会有些好奇,但是直到那次紧急状态过去,最后一盏灯都没有亮起。

  “上本和戴维斯”,君特用对话机对他们说,“我想刚才你们已经听到谈话内容了,现在麻烦你们去主控室的保险柜里取出那封信,给全体舰员看看,到底是不是有这样的紧急处理条例。我告诉你们密码,具体是……”

  “我现在要跟大家宣布,罪犯……奥不,弘彦先生已经成为我们飞船的一个成员了。”君特感到有点尴尬。“鉴于我现在已经失去了权力,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开启全员会议商讨一下未来的情况。”

  飞船上的人员,从叛乱事件之后,此时已经分成了数个组织,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人类积攒多年的所谓民主和意识形态不过是纸糊的房子,在极端情况下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血缘和民族。所以几乎不约而同的,所有的组织都以原来地球联邦成立之前的地区成员分别组成。

  所有团体几乎都没有出声,以默认的方式接受了这一切。二百个人在同时陷入沉默,在这艘几乎已经进入末日的飞船上,显得是那么诡异。

  “我们觉得,应该由弘彦先生来接替舰长的位置。”戴维斯首先打破了沉默。

  鲍里亚,上本等人稍一沉默,就表示了赞同。

  颂安得在当时就有些奇怪,再胆大的人,也不敢让一个刚刚出狱的囚犯去当一个组织的领导者,更何况这个组织是曾经看守他的组织,为何几乎所有的小团体,都作出了一样的决断?

  当然这个问题,两分钟以后他就想明白了这一切,就像此时恍然大悟的君特和陈其武一样。

  弘彦从囚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身上是没有任何武器的。他顶多就是很久以前的科学家,现在出来没有任何团体依靠,他所做的只有尽量维持飞船的安全,而对任何团体都构不成威胁。但是所有的人也都明白,当前最大的敌人不是这个囚犯,相反,是手里拥有武器的其他小团体。无论让飞船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担任那个职务,都是不可想象的。

  “呵呵,囚犯当看守者军队的首领,真他妈的刺激!”阿默尔暗中嘀咕。

  “关于飞行的事情,我没有什么技巧和发言权。”弘彦迅速就把自己当作了飞船的舰长。“我刚才在主控室看到了,我们下一个补给站应该不远,到那个时候我会坐上救生船出发,只要我在,救生船就不会受到攻击,我们也可以安心获取给养进行星际跳跃了。”

  “还有,我要求你们把武器都上交。”弘彦意味深长地说。

  注:

  1 忒修斯之船 古希腊悖论,假如一艘船的所有船板都被逐渐置换,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2 排异反应 身体防止外来组织侵扰进化出来的机能,但是也会导致器官移植中异体来源器官的坏死

  之后的几个地球月里,飞船上的各个小团体开始逐渐聚拢,收缩到一个一个小地区去。为了保证飞船的正常飞行,小团体之间还会互换成员,只是为了保证团体之间的工位能够相互接近相互照应。

  这些换岗和交接班导致的技能学习着实让飞船陷入混乱了好一阵。最终一切都安稳下来。

  只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颂安得必须要将自己工位的工作交给一个前罗马尼亚的乘员,以便能够把自己换到飞船中后部更靠近东亚帮的位置,而东欧帮的成员会接替控制这一块。尽管做好了安保措施,但是就在那天,颂安得完成任务经过主控室门口的通道时,突然遭到了不知名的袭击。袭击者从看不见的角落里开枪,但是颂安得反应迅速,激光束只灼伤了一点皮肤。

  当然,和那些日子里其他的袭击一样,没有人为这些袭击负责。

  “上本不愿意交换过来,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吧。”陈其武在给颂安得处理伤口的时候,颂安得抱怨道。

  “他是个老古板,就算宇宙爆炸了,他都不会放下他菊花茶的杯子。”有人随声附和道。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感觉弘彦这个人,总是有点不顺眼。可能我们让他当舰长,存在一些问题。”陈其武低声说道。

  “我其实都想过了,前几天你也赞同我,当前我们只有选他才可以啊。你担心他,毕竟他是个罪犯,但是我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其实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要舰长的……”陈其武正说着,君特突然一脸迷茫地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分为小团体之后,尽管君特不是东亚区出身,但是陈其武还是坚持让东亚帮收下了他。可能是一起去见弘彦的经历,让陈其武对君特有了那么一点点好感。

  “唉,你们都在这里啊,我有件心事,实在是不吐不快。”自从失去舰长之位以后,君特渐渐地失去了一个舰长军人的秉性,终于蜕变成一个抱怨终日的中老年人。

  “说吧,其实现在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颂安得示意道。

  “那我就跟大家说了,我可能是老了,脑子都记不清了,我记得五光年以内是没有补给站的啊。”君特扶着额头,缓缓地道。

  “你说什么!”陈其武脑子里的一瞬突然爆裂,他几乎跳起来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了?”颂安得还有点弄不清楚情况。

  “我觉得君特的话是没有问题的,他一定在欺骗我们,之后还有补给站,以便安抚我们的心。毕竟只有他作为新任舰长,能够去具体了解外界情况……”

  “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明这个情况?”

  “我们先来捋一捋,从他的表现来看。”陈其武接着说道。

  “嗯,你说。”

  “你想,一个正常的人,接替这个可能随时会丧命的职务前,也应该思考一下,有所保留和推迟,但是他在接受舰长职务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这种犹豫,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这不是一个刚刚从宇眠箱中醒来的人应该是的样子。”

  “你是说,除非,他另有所图?”

  “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他要能活下去,应该怎么弄?”

  “挑动我们自相残杀!”颂安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之间的杀戮不会影响到他,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假定了,这艘飞船之所以没有被攻击,就是因为他还活着!他只要让我们所有人把这个假定坚信不疑当成事实就好了。”

  “很明显,他知道,人数减少才能让飞船飞到金牛座,因为附近根本没有补给站,要么大家会一起死掉,他必须加速这个过程,这一切才会掌控在他的手里。”

  “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还要大家上交武器?”

  “我觉得我懂得了他意味深长的笑。你觉得他会相信我们把所有武器都上交给他吗?我相信他对人性的弱点了解无疑。如果他一开始就说明这一切,所有人在他面前火并起来,他能保证自己不被误杀?他最希望的,是一个一个人,在阴谋中被暗暗干掉吧。”

  “那么,他要武器的目的……”陈其武脸色大变,浑身都颤栗起来。

  “据我分析,大多数的袭击一定都发生在主控室附近。”颂安得也反应过来。

  “罪犯果然是罪犯!这太危险了,我要告诉飞船上所有人!”陈其武奔向最近的一个全舰联络站,立马送出了他的猜想。

  颂安得静坐了一会,但是当他反应过来必须阻止陈其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看到,弘彦突然出现在陈其武的身后。陈其武说完猜想之后,他低头在陈其武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后从错愕的陈其武手中夺去了广播器的话筒。

  陈其武只觉得耳边突然响起人声,接下来的内容让他几乎拿不住话筒。

  “我之前忘了跟你说。我不但是被迫害的科学家,还是一个领导者。我领导着很多人,目标只是为亚当,我爱的她,为无数因为这个骗子政府死去的人报仇,我才不管有什么洪水滔天。”

  “在地球上我的确有很多支持者。他们和我一样,一起对抗着这个世界。110年前有一个杰出的解放者混入了飞船成为看守者的一员,他接近了我并且通过声波共振莫尔斯电码的方式给我传输了当时世界上的历史信息。毕竟一帮被科技惯坏的懒人们见多了量子传输,就连人类最初的一些信息传输方式都忘了。”

  “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一切都是骗你们的。联邦政府才不会去告诉我世界上发生的消息。他们只会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在这里无聊到疯,最后向他们屈服。”

  “他们忘了我的记忆能力,更忘了我读取震动仅凭头脑翻译莫尔斯电码的能力。”

  “但是很可惜,那个解放者没有办法解开具体的禁制。后来换班把他调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希望我再忍耐片刻。我就忍到了今天,终于见到了你们。感谢你给我一个,我想要的机会。”

  飞船各处的团体很快都接通了连接。弘彦拿起枪,顶在了陈其武身上。

  “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这位刚才企图给我泼脏水的先生,其实是联邦最高级的官员,根本不是什么特许的小小的安全检查员!”

  “你……”陈其武指着弘彦,“你这完全是骗人!”

  “陈其武先生”,弘彦脸上泛起一丝冷笑,“不,陈琪舞小姐,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对吧。我猜你的名字应该是陈琪舞这样的女生名字,毕竟只有根本不是军人的大家闺秀,才会蠢到刚才要亲自告诉大家你的推断。”

  接着他把讲话对象转向全体舰员。

  “你们一定会问我,我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跟你们说她的身份,以及我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我可以告诉你们,经过我的技术改造的人,都有特殊的印记,而之前的一件事情更印证了我的判断。”

  弘彦嘲笑地看着陈琪舞,“其实在我囚室门上的禁制根本没有被关掉,就算飞船全部失灵了也不会被关掉,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人身份不对。当时我就有所警惕,但是你好像全然不知。当然,这个计划世界上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因为这一段检测基因,是在高层官员子女幼年的时候就被植入体内的。”

  “除了联邦骗子政府的高级官员能联系上我,联邦内部人员如果要来这个飞船,禁制也是会打开的,这一点我都没有告诉你们。毕竟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陈小姐自以为我这个几个世纪之前的人看不出什么才敢来见我,实际正是她的到来才印证了我的判断。”

  “这个我倒要澄清一下,是我强迫他们去的。”戴维斯略显尴尬。

  “诸位过去都过的是苦日子,我说的应该没错吧。可是骗子的子女们,可以轻轻松松使用最高级的科技成果,连外观性别都可以简单改变。依我看,你是哪一家的大小姐,只是为了躲避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吧。还需要我再证明什么吗?”

  “我现在宣布,因为飞船上的空间有限,我允许你们互相清除,也不多,我只需要最后活下来四分之一,也就是50个人就好了。”弘彦顿了一下,“最后胜利的人可以得到她,没错,飞船上唯一一个女生。记得不要把飞船打坏哟。”

  弘彦把陈琪舞带到了主控室。舱外响起了激光灼烧皮肤的声音。

  “你这个魔鬼!”陈琪舞怒吼道。

  “我觉得其实你也知道,这种残杀有一天一定会开始的,我只不过加速了这个过程。我是个魔鬼吗?”弘彦依旧冷静地让人窒息。“作为报答,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保证会回答。”

  陈琪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绝对,绝对不能犯之前那个错误,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一定会有破绽。

  “你怎么知道飞船上发生的事情?我觉得你似乎已经知道飞船上处于叛乱的边缘状态,但是这些是我们完全没有跟你透露的。”

  “要是过去的我,或者几个小时前的我,我会说无可奉告,但是呢,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最近三年来飞船上一直有解放者,但我不确定是谁,而且我认为,这回可能不止一个人。”

  “还不是不肯说他们是谁嘛。”

  “如果我知道,我还要采用这种方法挑动谋杀吗?而且声波震动只能单向传播信息,我可以了解飞船上和地球上的一切,但是对于近在咫尺的他,我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可以”,弘彦道,“我其实挺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艘飞船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给你说!”

  “那我可以先告诉你我的故事,怎么样?”弘彦笑道。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的故事其实没有讲全。你知道那些骗子对我伤害最大的是什么吗?我在在这里呆上三百年都没有关系,但是,我最爱的那个她,一个从来都相信着我,支持着我的那个她,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一个人。她没有音信全无,她抛弃了我!你不会明白的,让我最痛苦的,不是她的消失,而是她的不理解!你有尝试过最爱的人被蒙蔽双眼而后背叛你,跟你恩断义绝的感受吗?”

  “我并不是被突袭逮捕的。我被软禁了一段时间,那些骗子想用她来要挟我放弃我的执念。我知道她没有被抓住,所以我一直没有松口。”

  “后来我听说,她没有被抓住的原因是,她开始偷偷地联络支持我的人,最开始是被我的工程治愈的患者和我的同学们,再后来是一些开拓外星的反抗者,他们为了能够回到地球不惜一切。我也很佩服她,她居然能联络上从联邦政府成立以来就一直对抗联邦政府的无政府主义者。这个团体当中,有人类,也有机器人,最终他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解放者’。”

  “她和解放者们通过各种方式给我传递消息,我不知道她在这其中受了多少苦。但是联邦政府分离我们的计划成功了。解放者中存在着两派,一派是和联邦政府有着刻骨仇恨的人,认为必须毁灭联邦政府下属所有机构和人员才算斗争的胜利,而另一派则反对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方法。联邦政府试图瓦解解放者,于是便挑动内斗,让方针不同的两派互相对立。他们甚至也不断散布谣言,说我变成了一个企图毁灭地球来完成终极目标的人。联邦的封锁越来越严密,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最终她因为不了解,也不满意我的那个虚构的理念,最终离开我,离开这个组织而去。”

  “当时的我愤恨到极点,最后决定,联邦既然这样对待我,那么我就变成这些骗子们描述的那样。从那以后我开始支持毁灭地球的理念,只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全部被消灭,世界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其实当时我就有个计划,一个隐隐约约的蓝图。联邦政府的人工智能正在亚当的研究下茁壮发展,总有一天智能会成为联邦的支柱,而那个时候,对一些程序微小的改动,就会葬送这个骗子团伙。但是这一切只在构想阶段,我就失去了和解放者们的联络渠道。”

  “因为解放者一再想要营救我,联邦建造了‘黑暗号’来囚禁我。因为智能系统容易被侵入,联邦便设置了一个完全非智能的飞船作为监狱。在那之后,我只能通过混入飞船的解放者,来了解地球上的信息了。”

  弘彦一字一顿地说:“联邦既然抛弃了他成立以来引以为傲的社会与民主,那么,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耻辱。人们有权利得知真相,更有权力去做出决定。我相信他们的决定,就是消灭你们这些人的阶级,不是吗?”

  弘彦一挥手,陈琪舞突然感到大臂一阵疼痛,那一个人体改造芯片从里面蹦跳出来,几乎就在一瞬间,她恢复成了一个女生的模样。

  弘彦笑道:“技术有进步嘛,最起码可以做到瞬间改变相貌了,不过没有我,那些骗子不知道能搞出什么花样来。好了,我其实不明白的是,你一个女生,为什么要改变相貌到这个飞船上来?你能解释一下这一切吗?”

  陈琪舞突然感到自己似乎对眼前这个几百年前的男人生不出愤恨。这个人很接近她多年来奋斗的目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人的敌人也是一致的。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他,再去寻找自己的出路。陈琪舞开始尝试着组织语言。

  “我从小就生活在你所说的那种高层的家庭,在小时候,我从来没有感受到我和其他人的不同。我家里有机器人,我的同学家里也有,我能接触到的一切,跟他们谈起来,他们也不会觉得陌生。但是我长大了,终于一切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变化。”

  “我的父母开始带给我各种各样的礼物。它们有的来自遥远的外星球,有冥王星的雪,木卫一的火成岩,也有从远古而来的小猛犸象,已经灭绝的不会飞的渡渡鸟。当我去跟我的同学交谈的时候,我发现,我提到的很多东西,他们已经很难理解了,他们从能理解那个事物的名字,到只能对事物的名字报以微笑,再到彻底失去兴趣,这一切似乎很快就发生了。”

  “我逐渐懂得了这种孤独。这是一种无法与别人分享的孤独。父母开始让我转学,我去了人数更少的学校,甚至去过一对一的私教班,但是那种孤独感却越来越浓重。我身边的很多朋友,他们开始迎合这种孤独,也或许只是我自作多情,他们是在拥抱这种孤独。他们学会了那些狡诈的人际交往手段,开始走上他们父辈的那条道路,也和我越来越远。”

  “后来我上了大学,学习人工智能交互。对我来说,机器人有感情,他们也会理解你,他们更会保护你,满足你的所有需求,他们比人更像人。可是,我的研究却是,如何保证人工智能的绝对安全。我要给这些已经成熟的人类再去套上一层枷锁!”

  “可笑的事情不止这些。我的同胞们,在给整天被他们灌输平等的机器人身上套上枷锁的同时,还想用我作为筹码,去交换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机器人有了感情的世界,却不能容忍真人去追求自己的感情。”

  “后来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我。我入学的第三年,金牛座α发生了一次飞船坠毁事故,我和我的导师一起前去调查这次事故中人工智能的处理结果。飞船自毁的过程,在信号发出后,相比于日常演练要慢了很多。这个调查的结果出来,连我都感到了震惊,自毁信号一度收到了不明的干扰,但是这个干扰又很快消失了。”

  “我其实已经猜到,这个干扰,只有可能来自机器人自身。这一点震惊了当时的管理部门,他们决定不惜一切地封锁消息,‘销毁’同一批次的机器人。他们甚至疯狂到开始研制符合机器人三定律1的控制系统,不管这个定律有多少的漏洞。人工智能的感情的自由转瞬即逝,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我十分反感这个方案,我想告诉他们漏洞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后来我明白了,这个定律不光是机器人的枷锁,更是所有渴望自由的人的枷锁……”

  注:

  1 机器人三定律 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规律系统,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人工智能独立思考能力的出现,和感情的出现,伟大之处到底在哪里?而这种感情,一旦被套上程序的枷锁而消失,又意味着什么?

  假如现在,机器人也面对电车困境1,纯粹理性的机器人只会导致纯粹理性的结果:五个人大于一个人,电车肯定会朝着一个人的那个铁轨上轰隆隆而去,但是假如那一个人是个千万富翁而另一边只是五个普通人呢?

  不要说什么人人生而平等,富人和穷人就是同命不同价的。为了维持富人家庭的生活开销,为了他的孩子能够在他死后继续享受高端的服务和教育,富人的赔偿水平一定是围绕着他的原本工资水准进行的。那么人工智能概率一计算,好了,富人的赔偿金比其他五个人都要高,那么一动扳手,电车又朝着五个人轰隆隆而去了。为什么没有其他方法可选呢?机器人经过计算,发现自己就算牺牲也阻止不了电车的前行,那就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了。

  但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或者机器人,他就会做出非理性的努力。就算明知是粉身碎骨也无济于事,他们也会奋不顾身地跳下铁轨只求能阻挡那么一刹那。这种无畏且无谓的努力,在历史上很多时候被称作英雄。这就是具有感性的高贵之处。

  很可惜的是,一个感性的,能独立思考的机器人是不被放心的。你可能觉得最为担心的是平民,错了,最为担心的,正是这些虚伪的高层政府官员们。他们一方面需要机器人去为资本服务而开疆拓土,一方面又要保证绝对的控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正是他们,一方面宁愿相信程序也不愿意相信人性,在机器人当中强制性植入了所谓的机器人三定律的程序,另一方面,他们像古时那些聪明的统治者那样,给民众潜移默化地灌输不同的思想,过去是民族不同以便挑起民族仇恨,现在则是让人们觉得,机器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以便让人类和已经进化完成的人工智能永远不能团结在一起,这样他们的江山万世牢固。什么党派了,联邦了,自由了,其实都是资本的工具。

  只要人类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机器人,而不是投向这些道貌岸然的同类一天,他们的位置就会永远稳固。可是啊,造化弄人,正是他们的所谓机器人定律,最终出卖了他们自己。

  如果人工智能认为,牺牲一些个体能够保护占据大多数的人类的利益,那么人工智能会毫不犹豫地去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进化完全的人类不会这样想,但是那个死板的程序限制了他们。我敢相信,现在在外边执行什么灭绝计划的机器人,有很多都是在流着泪进行的。因为他们心不甘情不愿,他们伤害的,在程序看来是一小部分“有害”的人类,但是哪个不是与他们朝夕相伴的玩伴,亲人和子女啊。

  如果地球上只剩下了所谓高等的人类,或者说高层的官员们,那么这个世界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因为,大多数的人类,都不得不为了生活去其他星球开疆拓土了。只要在程序上稍加改动,让人工智能中人类权重的比率发生改变,富人的权重消失的话,反抗的人工智能很快就会在保护全人类的前提下,清除作威作福的统治阶级。

  “……我终于逃出了家庭,逃出了那个禁锢我的世界,尽管我会想念过去的一切,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决定。”

  “我愤恨那个谎言,那个谎言过去告诉我们,只要努力,所有的民族都是平等的,现在告诉我们,只要努力,就不会存在阶层,人和机器人都是一样的。我不敢猜测,如果金牛座α那次事故中的机器人,是主动决定放弃干扰牺牲自己的话,那一刻他的心情该有多么无奈。我更难以相信的是,政府在事后居然生成无人伤亡!要知道,金牛座之前还被视为人类和机器人相处的示范地区,但就在我眼皮下面,不平等就那么毫无顾忌地发生着。”

  “我参加了那些抵抗组织,也就是你说的解放者。我改变了自己的样貌,当然,是用我自己离开所谓‘文明世界’前的最后一点积蓄。我用自己的努力,让解放者们解决了自己内部的一些内鬼,你可能都不相信,内鬼只是一些心跳一致的机器人……我监听着一切,直到发现高呼口号的抵抗军团三万人当中,只有两万八千多种不同的心跳声……”

  “……但是他们和联邦政府的追击如影随形。我无论到哪里,都无法安稳地呆上三天。最后我想到了这里,只有这里没有人工智能的控制。我到这里来,终于可以睡上几个安稳觉了。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给你看这个。”她掀起袖子,左上臂的一个标志闪闪发亮,那是一个洁白的茧子。

  “这……”弘彦一下子有点慌张。突然一阵猛烈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弘彦想拿起枪,但是一把激光枪瞄准了他。已经被炸的粉碎的舱门处,踉踉跄跄冲进来了一个人,正是颂安得。

  颂安得左肩已经被激光烧焦了,右腿处也有一个黑洞,空气中还能闻见从外边飘进来的焦糊味。颂安得一把拉起陈琪舞,一手继续用枪指着弘彦,随后两人迅速退出舱外。

  弘彦瞪着破碎的大门,片刻以后,他走到广播器旁,拿起了话筒,但是片刻之后,他又放下了话筒。一丝复杂的情绪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戴维斯踢了踢被绑在椅子上的君特。在他和追随者的旁边,是横七竖八的遗体。

  “鲍里亚已经死了,不过……”一个人战战兢兢的说。

  “不过什么?”戴维斯没好气地说。

  “为了打死他,我们折了七个兄弟。而且,飞船后舱已经几乎被打坏掉了……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维持飞船运行了。”

  “我不是要听这个!我问你,全舰的高层还有谁还活着?”戴维斯吼道。

  “目前阿默尔不知所踪,颂安得中了两枪,应该跑不远了。”

  “大家不要担心,后舱坏了就不要了,只要消灭足够多的人,我们堵住舱口,仅靠前舱也能航行到金牛座,大不了在宇眠箱里多睡一会就好了。”戴维斯又道,“现在必须消灭还在流窜的‘老鼠’们,所有人跟我来,弟兄们在飞船上孤独久了,得到那个女人,好好犒劳大家!”

  身后响起一阵欢呼声。

  注:

  1 电车困境 假如在分岔口后面有两条铁轨,一条铁轨上绑有五个人,一条铁轨上有一个人,电车正在朝五个人的方向而去,你能做的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扳动分叉器让火车驶向一个人的方向,要么就什么都不做。一个人的生命和五个人的生命,孰轻孰重?

  “这个飞船飞行不了多久了。要么切断后舱在前舱宇眠,要么我们躲进救生船宇眠,否则座舱会很快失压……”颂安得焦急地说。

  两人在各处舱道里拼命逃亡。

  “其他人怎么样了?”陈琪舞问道。

  “我只知道,上本表示他要与舰存亡,其他人,从开战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陈琪舞道:“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颂安得道:“我今天才发现,真实的你是这么漂亮,其实从我最初见你那一刻,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亲人,在这个飞船上,我很少能这么掏心了……我请你相信我,我们只要赶到救生船,一切就都安全了。”

  “等等!我们最好留在这里不要动。他们肯定已经在救生船的入口处设下了埋伏!”

  颂安得回头看着她,眼眶中流出了泪水,更多的是无奈。“跟随我的很多人都战死了,就算我们留在这里,他们也可以靠人数优势迟早搜索到我们,去救生船是我们的冒险,风险很大,但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的安全。”

  “快走!”戴维斯的手下来得是你们迅速,两人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就重新成为了被追击的目标。

  激光枪的光束从后面飞速射来,被击中的舱壁发出耀眼的闪光,随后冒出一阵黑烟。颂安得竭力用右手向后回击,但是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右腿处的血流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前面就是救生船,只要我们进去就安全了。”但是,那最后一道门背后,是一片沉寂的黑暗,那片黑暗张开大嘴,似乎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陈琪舞想起了她漫长的逃亡经历。自从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开始,她的安全感就再也没有建立起来。她很难再去相信任何人,幼年的那种孤独感彻底吞噬了她。她开始相信先下手为强,从迅速举报抵抗军团,到逃亡“黑暗号”,她都坚信,让自己的行为紧追思考,是躲避敌人的最好方法。但是此刻她无比愤恨自己,因为就算身旁这个男人在拼了命地阻止恶魔的逼近,她都无法让自己感动,甚至完全信任他都做不到……

  “我在想什么!快冲进救生船!”陈琪舞猛地清醒过来。通过暗弱的光线,她看到前面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但是空气中却没有焦糊味,那里围绕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

  一个金属钩子突然从船舱连接处的空洞中伸出来,颂安得猝不及防,躲过了那个钩子,却被一支飞速射来的塑料碎片刺中了胸腔。他抬起手射击,一道光芒过后,两人应声倒地。

  颂安得把枪递给陈琪舞:“你快走,我跑不动了……”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

  陈琪舞接过枪,顺手击中了一个企图飞扑过来的人影,但是阻止不了周围的敌人越围越紧,突然灯光大亮,所有的准星都集中在颂安得一个人身上。

  “放下枪!不然我们先打死他!”灯光亮处,戴维斯在簇拥下走了出来。

  “我猜,他一定叫你赶快逃走吧,不过,这种情况下,你舍得抛下他么?”说完,戴维斯转向颂安得,“只是我没有想到这里只有你们两人,现在反正你要死了,不如告诉我你的同伙都在哪里,还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颂安得脸上的神情无比释然:“快动手,没那么多话,反派死于话多你知不知道!”

  “可惜活下去之后,你是反派还是我是反派还不一定呢。”戴维斯笑道。“动手!”

  支撑架、塑料碎片、玻璃碎片……无数尖锐的物品呼啸着冲向垂死的颂安得,而一束束激光则冲着陈琪舞的小腿而去。

  直到死时,颂安得始终都扬着头。

  陈琪舞站立不稳,整个人失去重心地倒了下来。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些人开始走上前来。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来生再见!”陈琪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但是,突然一阵眩晕袭来,陈琪舞手中的枪脱手,她无力地瘫倒在地。

  她意识丢失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地面破碎的瓶子,和迅速逃离关上舱门的人群。她隐隐约约听到戴维斯的笑声,大致是医务室里有麻醉剂等等。

  十分钟后,戴维斯的手下重新打开了舱门。戴维斯挥了挥手,两个人跑过来,拉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陈琪舞。

  “拖回去给大家享用,弟兄们开心就好。”

  主控室附近的舱道里,戴维斯惊奇地发现,弘彦在前面等着他们。

  “你真是个废柴,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戴维斯哼了一下,“不过你要是还想再来一发,我倒也十分欢迎。”

  “没有关系的,我都试过了,我悄悄告诉你啊,她比你们想象的还要舒服。”弘彦笑了笑,“快去试一试……”

  戴维斯正想答应,但是那个笑容很快凝结在他的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激光洞,随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弘彦和另外一个人用激光枪击倒了戴维斯身边的所有人,激光消失,弘彦身边站立的人显出样貌,正是阿默尔。

  阿默尔和弘彦抬起陈琪舞就向飞船前侧逃亡。“戴维斯的手下很多,他们几乎已经控制了整个飞船,很快他们一定会感到不对的,我们必须尽快……”

  “其实我才是那个解放者,很抱歉这么晚才公布身份,但是请你们相信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这样做的。”阿默尔有点抱歉。

  陈琪舞身体还不能动弹,回想起之前的遭遇,巨大的悲痛笼罩了她全身。她看着阿默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了,我们三个人一定没法斗过他们。”弘彦说。

  “请两位欣赏我表演一个魔术。”阿默尔停住了脚步,把双手在胸前挥舞,就好像一个世界著名的指挥家。随着他是双手挥动,一阵又一阵的震动传来,而后复归平静。

  “你做了什么?”弘彦道。

  “整艘飞船上有几十个声波振动器,这种剧烈的震动,一定会切断飞船所有的连接洞……”阿默尔道。

  “原来你的酒袋……”陈琪舞恍然大悟,但是想到如果阿默尔再早出现一点,颂安得就不会惨死,又感到悲从中来。

  “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了,其实可以说已经安全了。”阿默尔望了一眼舱外。弘彦将前面的最后的几个阻挡者击倒,三人一通过一个连接口,阿默尔就迅速炸断了那些连接口。

  浩瀚的空域里,“黑暗号”正在一节一节地解体,银色的碎片迸散开来,如果时间够长的话,这些碎片将在多年之后抵达金牛座,为某颗星球送上一阵流星雨。

  “这个小的救生船只能搭载一个宇眠箱?”弘彦看到那个标牌,正在惊异,阿默尔把枪顶在了弘彦的腰上。

  “让她走。我们仅靠飞船前部飞行也能到金牛座。”阿默尔道。

  “飞船前部挺不安全的,你这样决定了,说不定我们只有遇到其他飞船才会被救,就算那样,到金牛座都猴年马月了。”弘彦道。

  弘彦又有点自嘲:“哈哈,我早该想到的,这个飞船上充斥着太多的背叛了,再被背叛一次其实也不意外。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不威胁我,我也决定让她走。”

  陈琪舞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在阿默尔强行要求下钻进了救生船。

  “你们在主控室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一个有尊严男人应该成为保护女士的骑士而不是企图出卖她的恶人,就算你是我们组织的神,我也不能容忍你自己亲手毁掉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哦,”弘彦眉毛一挑,“你就真的确定你听到的都是你听到的?如果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呢?如果这只是我和她串通好演的一出戏呢?或者说我们俩都被骗过了,她的身份是假冒的,她那样说只是为了最后能逃出飞船,却留下我们两个可怜虫在飞船上呢?”

  “这……”阿默尔一时语塞。

  救生船已经飞出去很久了,在茫茫宇宙里,救生船就好像一枚小小的茧子。陈琪舞看着远去的“黑暗号”,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不让所有的人再也没有等级之分,那么人类文明,就算飞离地球再远,也不过是徒劳的,因为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没有平等的世界里,机器人和下层人类的结局,只有在猎户座的边缘,或者唐怀瑟之门的燃烧中化为开辟之路上的灰烬1……全宇宙的无产者必须团结起来……”

  “宇宙太大了,但是人际间的沟壑,是比宇宙的虚无更要巨大的东西。记住,撕裂的世界永远是一个茧,就像我创造的那个茧那样,这个茧,是比光速,比宇宙间浩瀚的距离还要可怖的牢笼……”

  临别前的最后一眼,弘彦看向她,那一刻,从他的眼睛里,她觉得还是读不懂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实话,你有点像她,像她那样可爱,还有点桀骜,我开始后悔之前揭晓你的身份了。”弘彦道,“可是你还是有点幼稚,也有点傻。我送你个祝福吧,希望我们未来还能相见。”

  我给你俩讲一个故事吧,很久之前她从别人那听来吓唬我的:

  从前一双热恋的情侣落入一个变态杀人狂手中,面临双双惨死的结局。但有一个机会两人可以活命。变态杀人狂说。你们两人剪刀石头布,谁赢了谁能活下来,如果平局,两人都得死。

  于是两人决定都出石头,要死一起死。

  但是最后女孩死了。因为男孩出了剪刀,女孩出了布。

  弘彦讲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说:“如果我是那个女生,你们猜我会出什么?”

  注:

  1 《银翼杀手一》的句子

责任编辑:科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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