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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尽头

科普中国-科普文创 2018-01-09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山海经•海外北经》

  (一)

  红日西斜,巨人依然在前进。

  大漠空茫。流云碎裂在半空,星辰坠落如雨点,尘埃滚滚,匍匐着向东逃窜。巨人迎风唱起粗犷的歌,把我高高举起。我站在他的手心,目送天地在身后慢慢消失,唯余一轮残阳踽踽独行,孤独地为我们引路。

  这是我昨天的梦。在梦里,巨人赤脚淌过大河,一路向西。

  夜幕降临,巨人放下我,到远处打猎。我解下行囊,拿出水晶球,借助最后一点余晖,升起篝火。

  抬起头,牛郎与织女明灭可见。梦里的银河宛若缕缕炊烟,穿越夏季大三角,飘向地平线的尽头。我极目四顾,想寻找那熟悉的腰带,直到巨人的轮廓遮住天空,才意识到这是夏天的夜晚,猎户正在世界的另一侧游走,不知疲倦地追猎天蝎。

  与那天上的猎户相比,我们又有何不同呢?

  “我回来了。”在梦里,我们听得懂彼此的语言。

  巨人在篝火旁坐下,蹑手蹑脚,唯恐熄灭了火堆。屏蓬兽的尸体四脚朝天地躺在他的身后,蓝紫色的血渗进沙地,皮肤上蛆虫横生,坏疽满布。

  在那一刻,我很庆幸我不必在梦中进食。

  巨人大快朵颐,我背过身,在沙地上勾勾画画。

  在上一次的梦里,巨人于石窟中画下巨大的壁画,画中两条白龙首尾交缠,一条拔地飞天,直指日轮,另一条自太阳飞出,俯身沉入大海。梦的力量让那幅画瞬间在沙地上重现,但却没有任何力量能让我理解画中所云。无知产生无聊,很快我便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抹平地面,写起属于我的时代的文字。

  巨人对文字有着独特的爱好。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鼻息在我的头顶翻涌。

  “夸父。”我说,“这是你的名字。”

  “我有自己的名字。”他说。

  “但是你不告诉我,你什么也不告诉我。”

  沉默夺走剩下的时间,直到睡前,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无言的晚餐过后,巨人站起身,面朝东北,向银河的一端俯身致敬,那里有他的故乡。成都载天,最初我们便是在那里相见。

  睡觉了。他侧身躺下,鼾声如雷。

  休息时间到,寒冷却是睡梦的天敌。沙漠中西风猎猎,篝火的温度不足以温暖我的睡袋。我想从梦中醒来,去捡起被自己踢开的被子,但是梦境却变成了冰冷的陷阱,让我无法脱身。

  就在那时,巨人翻身把我环进臂弯。

  “等到了那里,我会告诉你的。”他说。

  “哪里?”

  “我会告诉你的。”

  我枕着鼾声睡去,在梦中做了另一个梦,梦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星汉与大漠,没有逐日的巨人,唯有黑暗如墨,和一个游荡在寂静里的声音。

  那声音和我说……

  (二)

  “该去开组会了。”

  贾晨背好挎包,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摘下耳机,保存进度,从Eylive中撤去文本编辑器,换上写满注释的论文,准备前往实验室。

  今天的组会上我要做报告,总结这一学期我的课题成果。

  说实话,我对此并不期待。

  我舞动手指,窗帘展开,露出一条细缝。秋天在北京停留得比预料还短。楼下柳树沙沙作响,气温已有冬日的味道。有点冷,我换上秋裤和羽绒服。贾晨早已在门口等我。这位大我一级的学长是个慢性子,以往每次上课我都要给他占座,不过这次磨磨蹭蹭的却变成了我自己。

  快点,要迟到了。他催促我。

  来了。我从床上摸下控制手环,用最快的速度穿好鞋。

  “我要先上个厕所。”

  “那我在楼下等你吧。”

  “好。”

  室友下楼,我跑向洗手间。

  二十几步的距离里,我一直在思索会上要如何组织语言。从小到大,我从来都不擅长公开演讲。我更喜欢那些能独处的活动,比如做研究,比如写论文,再比如看书,写小说。这种偏向今天尤甚,我恨不得时间能为我放慢脚步,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但是时间不会等人。

  出门时贾晨已取出代步踏板,我踩上自己的座驾时,他露出戏谑的笑。

  “看你已经在写小说了,准备得肯定不错。”他说。

  “别闹。”我给了他一拳,“你知道什么情况。”

  他不说话了。

  我们骑车,上道。一点二十五,成百上千的同学把学堂路挤得水泄不通。我们穿行在人流间,你追我赶,像是逆流而上的双鲤。南风劲吹,实验室还有很远。从出发到抵达却仿佛只过了一瞬,等我终于把思绪拉回现实,我们已经站在院楼外。

  我们走进大楼,拾级而上。贾晨在所里混得很开,路上还和迎面而来的教授打着招呼。看到他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我不禁有些羡慕——相比之下我或许太过懦弱,平日里自己性格内向,因此很多和他人打交道的事都由他接手,尽管其中一些本应是我的责任。

  但是今天这件事他替代不了我,他能做的只有鼓励。

  “别紧张,加油。”走到会议室时,贾晨说。

  我点点头,推开房门。

  (三)

  “左侧GPU使用率:57.6%;右侧CPU使用率:61.3%。”

  “左侧内存占用:24.51G;右侧内存占用:28.66G。”

  ……

  Elive正在视野里播放优化算法和传统方案的性能对比。圆桌旁的组员神情尴尬,我的内心哭笑不得。

  我们小组的研究课题是混合现实系统的优化。课题的资金来源于一家国有教育企业。企业要我们优化通过植入设备进行远程教学时多方面的运行性能。老板带头研究存储结构压缩,贾晨跟着他做了不少工作。我独树一帜,设法减少设备的运行时资源消耗。

  市场上的植入设备在运行时仍然会消耗较高的生物电能,这导致使用后肌体会产生的局部疲劳,客户不喜欢这样,我更不喜欢。

  然而从结果来看,我做得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面是功耗指标。”手环识别我的手势,我切换演示文稿,功耗指标衡量的是渲染虚拟内容时设备的能量消耗。“左侧的25.6W是我们的能耗,右侧的27.3W是历史最优的,我们和它们相比,能耗大约降低了百分之6.2。”

  贾晨点点头,像是在鼓励我。老板摆摆手,面色显得有些不悦。我接着从其他方面展示我的算法的优势,看上去很漂亮,却尽是些差强人意的进步。房间里静悄悄的,会议室不大,我却听得见回音。值得一提的内容越来越少,我讲得也越来越快,有一瞬间我忽然希望老板能打断我,而不是摆出那样一张脸孔。

  但是他没有,组会在阴云般的沉默中走向结束。

  会后,老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刚刚的成果,你觉得能发一篇一类吗?”他问。

  我想了想:“一类有点困难,算法虽然在指标上整体有提升,但是都只是在现有方法上的改进,创新性不够。包装得够好的话,应该能投几篇二类的。”

  “唔……知道了。那你先回去吧,我之后邮件联系你。”

  老板说完,便示意我可以回去休息了。

  然而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房门在我身后轻声关闭,我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工作间。一路没有灯,昏暗的走廊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分外响亮。工作间面朝西侧,推开门时,面对夕阳,重见天日的畅快让我的心情稍稍好转。

  四个导师的学生共用这一间屋子。我进门时已经四点半。贾晨正在整理代码,看到了我,点点头,又接着忙他的事情。科幻小说里常常讲到科学家们热烈争论课题的场景,然而在这里,更多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忙碌各自的工作。

  我也不例外。

  我恢复挂起的Elive,登录远程服务器。数据库里的程序刚好跑完,我画好必要的图表,导入到论文模板里。距离截稿还有三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分析图表,整理对比实验结果,渐渐沉浸在工作中。窗外的杨树蚕食掉夕阳,终端的荧光很快成为房间里最闪亮的光源。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有手头的事情。

  检查邮箱时,我收到了关于联合实验室的日推文章。坐标日本联合实验室是虚拟现实领域的新星。Elive便是他们的成果。几个月前,他们刚刚宣布从大脑活动中解码了记忆信息,目前正在做技术的细节研究。我盯着推送怔了几秒,关掉了浏览器。订阅它们的时候,那里还曾是我梦寐以求的求职目标,但是现在,看到他们创造时代时的笑脸,却只能让我的内心更加阴郁。

  咔嗒一声,头顶的灯管忽然一齐点亮。

  “去不去吃饭?”我回头,贾晨正站在门口。

  “我还有事。”我摆摆手,告诉他不用管我。

  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告诉我记得按时吃饭,注意身体,尽管他自己也三餐不整,起早贪黑。房门关闭,在这百余平的房间里,陪伴我的,除了堆积如山的书本、轰鸣的服务器,只有机械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冰冷。

  七点半时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食堂已经关门,我叫了外卖,准备回宿舍。

  出门前我忽然注意到桌上放着自己的一篇小说,那是项目顺风顺水的那段日子里,我心血来潮打印出来带到实验室来的。桌上放着许多文稿,如今只有它上面落了尘土。而我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我发现那大大的标题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印章。

  我用Elive扫过印章,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然后把它收进收藏夹。解码后的内容是一行潦草的手写文字,我知道那是谁的笔迹。即便我认不出那字迹,我也知道,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里,只有他才会写这样的东西。

  我离开实验室,关灯,锁好门窗。走出大楼时,雾霾遮天,我看不见前面的路。如果几个小时前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估计会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然而现在自己却觉得空气凉爽了些,景色甚至带有些许迷幻的美。

  项目结束了,虽然令人失望,但科研本便不是一帆风顺的事情。

  我在心中感谢着那为我带来转变的人,走上踏板,冲进迷雾之中。

  返回的路上,马路两侧安放着巨大的横幅。横幅上的图像经过特殊的像素级处理,覆盖在角膜上的Eylive设备会识别纹理模式,在视网膜上投射与之相应的动画。时间放慢了脚步,我这才注意到联合实验室的触手已经伸进校园,正在筹划一期校园招聘。

  我停下脚步,AR影像模拟着经典的征兵广告,首席科学家扮演山姆大叔,面带微笑地指着我。

  我重新调出贾晨留给我的话。

  “写得很好,继续加油。拿出写文的动力来,你一定也会成为伟大的研究者。”

  我笑了。

  (四)

  不忙的时候,我会用睡前一小时写些东西。作息交错的夹缝里,这是我最大的乐趣。

  没有思路时我会写些琐碎的片段,有思路时我则会专心去写一整篇文章。科幻是我最擅长写的,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太空与深海,文明与个人,我会把这些点子记在一个本子里,每隔一段时间拿出些来落实成文。

  今晚我写的不是科幻小说。

  我打开编辑器,重新回到白天被打断的位置。夸父和故事中的我结伴同行,这是我痴迷山海经的那段日子里曾做过的一个梦。而现在,我正准备让它化为现实。旅途已经走过三分之一,文章里,我们已经来到梦中未能踏足的土地。魁梧的巨人、瘦削的旅者,这一对伴侣尾随太阳的轨迹一路向西。在那里每个人都将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的故事也将在那里走向尽头。

  然而我正面临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无法解开它,或许这场旅途将就此止步。

  巨人究竟追求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个故事究竟想表达什么?

  也是未知。

  已经两万字了,巨人的目的仍然连一丝线索都没有,这不是个好事情。

  门口哗啦一声,贾晨进屋时踢翻了纸篓。我让他帮我从书架上把山海经拿过来,看了一会之后,又拿了其他几本曾读过的著作。太阳象征某种终极的理想,这不言自明。然而想要将它具象化成一个不落俗套的实体,却并不容易。有人说故事描述了一场失败的迁徙。有人说太阳象征了火种,巨人是中国的普罗米修斯。至于原文,则干净利落,一句“夸父不量力”解释一切。我想跳出这些,去表现一个崭新的形象。

  然而谈何容易。两个小时过去之后,除了改改逻辑漏洞外,我没有任何进展。故事仍然停留在群星璀璨的深夜,巨人的动机依旧迷雾重重。

  我回头瞥了一眼贾晨。他刚刚提交了课程作业,现在正在学日语。共享视野里播放着新上映的日剧,他看看停停,记下生词和短语,到逗乐的地方也会哈哈大笑。他的爱好很广,日语、动漫、电影、体育,还有每月一次的志愿者。和只喜欢看书写作的我相比,他显然更加懂得享受生活。

  我又瞥了一眼时钟,十一点。

  可恶,今天又写不了多少了。我咬咬牙,索性放空脑袋,随着性子继续写下去。

  十一点半时,我和巨人翻过一座山头,遇到了来自南方的偃师。巨人对千变万化的机械感到惊喜,缠着对方教他技艺。我们结伴同行,直到遇到山沟里的一处荒村。偃师在那里驻足,帮村民修筑水井。

  十二点时盗贼闯进村落,我们三人利用器械击退了敌人。大家为此对我们千恩万谢。然而敌人却给巨人施下诅咒,诅咒他永远也无法到达目的地。

  接下来的剧情和山海经里的描述基本贴合,诅咒让巨人口渴难耐,不论喝多少水都无济于事,故事就此指向结局。架空的历史也被扳回正轨。啊,多么完美。

  呵,我自己都不信。

  一般来说作者重读初稿时往往会感到尴尬,然而现在还未成文,我便已经觉得自己正在制造一堆垃圾。没有丝毫迟疑,我按下删除键,光标反向奔腾驰骋,刚刚的三千字就此作废。

  “卡文了吗?”

  贾晨忽然凑到我身边。我一个激灵,险些多删掉一整段正文。

  “写不出来就别硬撑,这样硬逼是写不出好东西的。”他又说,“今天挺累的了,别把自己的爱好弄成差事。”

  他说得很对,听着也很暖心。我仍然决定再努力一下,他的话却和我心中的某个声音产生了共鸣。房门开了又关,贾晨已经换上睡衣,前去洗漱。浴室的水声哗哗流淌,键盘在我的手指下噼里啪啦,节奏却越来越慢。最终在他回来的时候,心中的那个声音终于占据了上风。我选中保存,决定让今晚就这样过去。

  关闭之前我又看了一遍全文,还是有进展的。

  看到最后那一行更新,我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拿上毛巾前往浴室。

  再回来时,带着些许享受,我又一次审视起最后一段文字。

  梦中的我枕着鼾声睡去,在梦中做了另一个梦,梦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星汉与大漠,没有逐日的巨人,唯有黑暗如墨,和一个游荡在寂静里的声音。

  “那声音和我说,回去。”闪烁的光标前,一行字如此写道。

  (五)

  一周后的清晨,我收到两封邮件。论文过了一篇,挂了一篇。

  导师的通知紧随其后,说让我赶快去办公室一趟,他有事要找我。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这让我回忆起一周前的压抑心情。虽然有贾晨的鼓励,然而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时到今日,我仍然无法释怀。在一个人人都对工作精益求精的环境里,没有谁会轻易忘记挫败。

  因此抱着忐忑的心态,我走进办公室。

  如我所料,我的方向被毙掉了。

  风平浪静,导师显然比我更能经受大风大浪,半脱发的脑袋便印证了这一点。我跟他简单交待了论文的投稿结果,他点点头,安慰我说毕竟还是发了作品的。我估计他接下来就要谈人员重分配的事情了。国企那边现在缺一个技术顾问,我的能力和对方的需求基本吻合。还没等老板开口,我便险些主动提出要去填补那个空位。

  这时门开了,贾晨走了进来。

  “老大,什么事?”

  老板点点头。

  “我和杨枫聊了聊,他接下来和你一起干。”

  (六)

  “ICMR的那场比赛怎么样了?”

  跟着贾晨回到办公室以后,黑眼圈的师兄过来迎接我们。在存储结构压缩的方向上,师兄担任系统设计,贾晨主抓算法。他们比我好一些,尽管状况只能谈得上正常,但是至少有一篇一类作品。

  “还能怎样,没什么起色,你看我想得头发都没了。”学长有气无力地交待了现状以后,开启了自嘲。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有过头发。”贾晨盯着他光亮的脑壳回了一句。

  秃头在科研圈是个众所周知的冷笑话,用来形容毕不了业的博士们。这下整个实验室都爆炸了,大家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贾晨便在这样的氛围里,给我介绍起他们的工作。

  他首先把我加进了他们的代码库,并跟我简单讲了讲开发规则。每个人提交发布前都要进行同行互审,在这一点上,学术界与工程界差别不大。

  紧接着是项目的最新进展。ICMR的那场比赛主题是数据集成,具体而言,联合实验室提供了一组彼此关联的记忆碎片,要求在虚拟现实环境中根据相关性将回忆拼接在一起。评分按照运行时的资源消耗和静态资源的存储空间综合判定。在众多参赛队伍中,我们实验室位列第二十五,这不是一个很高的排位,但是原本参赛的目的便只是检验算法的优化能力,而现有成果已足够应对现实需求。

  他有条不紊地向我介绍着工作的方方面面。其中很多我已经知道个大概,从他那里只是了解得更加详细。我尽可能认真地记下每个细节,然而心中却多少有些不满。我当然知道他们进展顺利,然而越是这样,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情就越少。

  而果然如我所料,当谈到我自己的工作时,问题变得尴尬起来。

  “现在算法相对很稳定了,老板说要求稳,所以我们现在主要的工作是给公司做系统。师兄在做架构,我们两个按照计划写代码就可以了。”

  他挠挠头,我也挠挠头。

  “大概老师只是希望你能放松一下吧,之前几个月大家都觉得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也只能这样相信了。

  开始工作吧。

  我从代码库中拉下项目代码。实验室对注释有严格的规定,因此只花了一个上午,我就已经初步了解了整个工程的结构。配置环境花了更多的时间,这里网络不好,下载几个安装包慢得出奇。

  “哎,你过来看看这个。”

  对面学姐的工位上忽然传来招呼声,很快又被笑声所取代。存储结构优化的一部分工作在于识别并合并数据中的重复实体,比方说两段回忆中相同的场景或人物。但是刚刚算法中出了一些错误,于是去重后重建的小女孩却发出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像这种刻意制造出的错误总是能带给人欢乐,这是紧张工作之余,实验室里为数不多的娱乐。

  权当这是一场假期吧。被氛围所感染,我决定先好好干。

  贾晨在这时收到了老板的通知。他刚没出门不久,师兄叫我过去,要我帮他解决几个细节问题。我和他一起调整了一组参数,对算法做了些简单的代码重构。直到这时他那困倦的眼神里才终于透出一丝解脱,他告诉我为了弄明白这些,昨晚他看了一晚上的论文,天亮时才睡。

  我问师兄要不要去休息一下,这时,贾晨回来了。

  “吃饭去吧。”他招呼我,“顺便跟你说个事情。”

  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怪怪的。

  我应了一句,把刚刚的细节和学长解释了一下,然后拿起外套,和他离开实验室。一路上他的脸上都挂着神秘的微笑,我问他怎么了,他却始终不说。我们穿过运动场,跟随着吃午饭的人潮赶赴食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路上还哼哼着小曲。这让我更加好奇,等到点好饭菜,坐到座位上时,我又一次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

  “有护照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他咧开嘴,右手夹起一块锅包肉,左手把一个压缩包通过共享空间丢给我。

  “你可真够运气的。这里面是签证申请材料,明晚之前准备好给我。老板的日程撞车了,下个月他去芬兰开会,让我们两个去日本。”

  “去哪里?”听到日本两个字,一件事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你没听错,去日本。”贾晨说着,递给我一份纸质版的ICMR邀请函。

  “联合实验室提供了今年大会的场地,少年,是不是心动了?”

  (七)

  引擎轰鸣,重力加大,贾晨说个没完没了。

  我理解他的兴奋。每年国家会议中心都会举办各种大型会议,会上业界大佬侃侃而谈,领军人物齐聚,连展厅外摆摊的,都能让人感到引领时代发展的快感。

  更何况这一次的会议就开在联合实验室的主场,我心目中的圣地。

  飞机降落,磁悬浮列车把我们从成田机场带往城区。城际铁路的速度堪比国内的高铁,两小时后,我们已经站在会场正厅,脖子上挂着嘉宾资格证。贾晨是红牌,我的是蓝牌。下午他要代表老板做一场报告,名牌的颜色用来区别我们的身份。

  而在正式做报告之前……

  我们两个想都没想,直奔联合实验室的开放展馆。世界上最接近赛博朋克世界的地方就非那里莫属了。在展馆入口的虚拟影像里,淡蓝色的纳米探针集群清晰地勾勒出神经系统的每一条径路。在此之上是金光璀璨的人工神经网络,网络用来解码大脑活动,在它们的最上层,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交相辉映。面向比赛公开的数据集,是他们最为得意的展品。

  开幕式结束,人群涌出。会议现场为参加比赛的前十名准备了展位。第一名来自美国,他们在合并好的记忆中选取出联合实验室驻地的局部内容,在现场无缝投影出展区的前世今生。东京大学的团队则训练出大量的NPC,把他们注册到现场的每一个角落,像自然人一样和访客互动。高水平的系统优化能力撑起了这一切,在这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了和他们的差距——他们用算法来造梦,我们却只能尾随需求。

  如果自己也能坐上那个位置就好了……

  我拿着相机,不禁有些羡慕。

  “如果让你选,你要哪个摊子?”就在这时,贾晨问我。

  “大概哪一个都好吧,我想了想,“都很厉害。”

  听到我的答案,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如果是我的话……”他伸出手,目光始终只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第一名的展区人山人海。

  (八)

  人群渐渐散去,我和贾晨暂时分别,按各自的计划行动。

  他有他感兴趣的话题,我也有。

  第一场的主题是基于感知局限性的实时渲染优化技术的研究现状。主讲人是新加坡的知名教授,现场人很多,我拼尽全力才在中间谋了个位置。这场讲座和我之前的方向关系密切,虽然似乎已没有出路,但我仍然打算继续关注。

  第二场是联合实验室的专场,讲述了对人脑与虚拟现实系统融合的更进一步展望。贾晨和我一起参加了这场。我们都知道它的分量。

  下午开会前,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中午吃饭时他没有如约到场,我料想他可能在准备报告,便没去理会。正值休息时间,简单整理了笔记后,我暂时切换身份。之前投稿给某科幻杂志的文章收到了稿费,我坐在大堂的落地窗前写了一封答谢邮件,紧跟着又打开那篇未完成的小说,这次没有继续推文,而是在一个月来的朦胧想法后面又加了几项,尽管它们没一个像模像样。

  然后我前往贾晨的主题报告,看到了另一个他。

  他换上了一身正装,拿着老板的论文,平日里的自信在这时显得更加落落大方。在座的听众很多都是学界泰斗。在这样一群爷爷辈的长老面前,坐在他们身边都能让我感到浑身战栗。而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全身心投在报告里,层层递进,抽丝剥茧,讲清楚那本不是由他孕育出的学术成就。

  论文讲完,他澄清自己学生的身份,引来台下一片掌声。而紧接着,他又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提出了对论文的一些新的考虑。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显然也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期。提问如雪片般飞向他,他仍然不急不慢,一一给予回应。

  从他的脸上我捕捉到一种热情。那份热情让我想起自己的老板,虽然脱发严重,平时细声细语,但是在这个时候,远在芬兰的教授本人,也一定是这样的姿态。沐浴在现场热烈的气氛中,看着那激情四溢的神色,某个原本不甚完整的点子,忽然在我的心中悄然发芽。

  我联想到了梦中的巨人,或许我已经找到了通往他旅途终点的钥匙。

  报告结束后掌声雷动,我拉着他从人群中挤出。回到展区的一路上,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甚至不得不拉着他钻来钻去,才避免了撞翻其他来宾的风险。

  走向我的时候,在他身边悬浮着十数页写满文字的虚拟草纸。鉴于他刚刚完成汇报,我猜那些是论文的底稿。

  我错了。

  “有没有兴趣来赌一把”贾晨忽然问我。

  “做什么?”

  “我有了新的点子,我想把算法再调一调。”

  他说着两手向前一推,虚拟草纸上的内容悉数在我身边展开,我这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底稿,而是一个关于系统优化的思维导图,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脚注。

  “所以你中午是做这个去了?”

  听到他肚子叫了起来,我反问他。他点点头。

  “我搞到了你最开始听的那场讲座的笔记,看了一下感觉还有优化的空间,正好指标里也有这部分的因素,我想你应该能提供一些帮助,所以就花了段时间重构了一个新的框子。”

  他的眼里闪着光,肚子却又抗议起来。我拿出在便利店买来的便当,看着他狼吞虎咽。刚刚还站在讲台上的学者,现在的吃相活像路边的农民工。我不禁环顾起四周,还好,没人注意。

  “可是老板说要求稳。”我抛出自己的疑问。

  “没事,有备份。”他吞下一个寿司,话锋一转,紧接着自己真正的想法。

  “系统交给国内去弄。去他的求稳,这可是比赛。”

  (九)

  东京的夜晚灯火通明,酒店里的第一晚,我们工作到天亮。

  正式检查了一次比赛数据集后,如我们所料,确实还有不少可优化的空间。记忆碎片的渲染仍然是基于三维网格进行建模的,可以适度减少点面的数量;合并算法时采用了点云技术,匹配时的误差会产生局部碎屑……我搬空至今所有的经验,全身心投入检查工作中。

  系统伤痕累累,然而每验证了一个不足,贾晨都要出去冲杯咖啡庆祝一下。

  “哟西!”一整晚,他都这样兴奋。

  第二天我们睡了一上午,太困了。

  下午的议程里没有我们感兴趣的。诊断已经结束,贾晨说要开始,我表示同意。在他的带领下自己终于燃起了一星斗志,怎能就此浪费。

  于是我们面对面坐下,再站起来时,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

  第三天有一场沙龙,虽然通了宵,但是因为需要代表老师出席,贾晨还是出发了。数据集分成本地和远程两部分,本地较小,远程的完整数据集庞大到超乎想象。新构建的原型算法已经上载到比赛服务器,正在大数据集上缓慢地运行着。我留在房间里等候结果,在等待中睡了过去。

  我又一次梦到了夸父。

  梦中大雨倾盆,我们在山洞里避雨。我走出洞口,漆黑一片的森林之上,天空被一分为二,东方乌云密布,雨雪纷飞;西方却晴空万里,星光点点。山洞里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巨人坐在相柳的尸体上,以血为墨,正在画一幅崭新的壁画。

  壁画正中是火热的太阳,周围星辰盘绕,一圈又一圈,仿佛水中涟漪。

  我告诉他梦中梦到的那个声音,告诉他那来自黑暗的警告。

  回去?他嗤之以鼻。

  不可能。

  篝火哔啵作响,洞外,雨水鞭笞着树叶,噼噼啪啪。我又一次看向乌云尽头的群星,北极星清晰可见,脱颖于漫天磷火,璀璨夺目。

  那你又在追求什么?我接着问。

  前进,他说。

  醒来时已经天黑,贾晨正在看电影,见我醒来,问我要不要去吃饭。六点半后,正是小饭馆开业的时间。我们在灯红酒绿间走走停停,最后选了一家家庭饭店。开店的是一对老夫老妻,贾晨点了亲子丼,我要了一份蒲烧鳗鱼。

  猜猜结果怎样?他问我。

  我摇摇头,睡着前忘了给电脑插电,醒来时屏幕已经熄灭。

  二十三!他大喊,引得房间里的食客都看向我们。

  一股热流顿时在心底奔腾流淌,我试图按捺住激动,但是笑容已经随惊喜浮上脸颊。老爷子,来一份少酒,我操着支离破碎的日语,对着老板喊道。又有新的顾客进来,隔扇一开一闭,头顶的灯笼摇摇晃晃,我们的心情随之悠然荡漾。

  二十三并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排位,但是一下子进了两名就不一样了。

  那晚我们吃了来日本以来最开心的一顿饭。回旅店的路上下了雪,街灯漫漶,我们肩并肩走在大街上,我不知道贾晨在想什么,但是于我,失意的困扰在这个时候终于烟消云散,溶解在呼出的雾气里。

  加油——

  走到一处游乐场时,贾晨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大喊。

  前进,加油。

  我忽然知道了自己要写些什么。

  (十)

  回国那天,我们又掉回了第二十五位。

  比赛还在继续,路还很长。

  (十一)

  “干得不错。”

  回国后,老板对我们的表现十分满意。昙花一现的努力不知为何打动了他。报销了全程费用的同时,他还放弃了保守的策略,甚至说服了客户,为我们延长了研究时间。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两个月。策略转变,研究变成了背水一战。组内有人欢喜有人愁,我在中间,心态游移不定,忧虑于是否真的能取得更好的排位,欣慰于助教工作很快就要结束,寒假四十多天,我们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赛里。

  组会前,我看到贾晨在和他的家人做线上会面,告诉他们自己春节要留下。最终我选择了和他同样的选择,组会过后,仿佛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崭新的代码被推上共享代码库。我们围绕着这虚拟的手术台。一场编程马拉松就此开始。

  这是我博士生涯的第三年,三年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家如此投入。我自己也不例外。食堂与我们就此告别,同学们变着法网购五花八门的外卖。早上八点半,晚上十点,连周末都是这样的日程。我们一开始约定每个周日大家要一起出去,看电影放松一下,结果第一周就忙到忘了订票,此后索性选择屋里蹲,找间会议室去看。

  二十一,二十四。

  二十二,二十。

  二十三。

  看不见的对手在世界各地与我们较量着。在上一轮优化以后,我们改进了命名实体识别的算法,此外又使用材质贴图替换了部分冗余的实时渲染。优化是有损的,在所难免的出错却成了我们娱乐的手段。有时我们甚至刻意在记忆中制造大规模的破坏,把结果作为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品上传到社交网络上,制造出几轮不大不小的热点。

  相比之下,我的小说倒显得顺利得多了。

  自从定下了基调后,我在回国的路上就已经写好了初步的大纲。夸父的形象有了渐渐清晰的界定。睿智、天真、善良、执着、乐观,我把自己对贾晨的印象悉数搬进故事里。此后需要的,只是一个撑起这样性格的故事。而写故事本身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只要主题和人物拨云见日,我随时都可以日刷千字。

  考期结束,校园里人烟稀少起来。实验室的工作变得更加紧锣密鼓;企业那边的代表也勤快了,三天两头就来查看我们的成果。白天和晚上基本都要投身实验,因此每天我会尽可能早起一些,这样才能抽出十几分钟来继续我的创作。

  十九名,实验室里一阵欢呼。那天早上,夸父再次跨过几字型的黄河,与我出发上路。

  三天后我们掉回了二十三,成绩却仍在提升。

  看来我们的对手也找到了金钥匙了哈。贾晨打趣说。

  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如今看起来似乎并非那么遥远,这让我迸发出超乎寻常的热情。

  那段时间我很少做梦,每天累到躺下就睡。而即便如此,我仍然又见到了巨人一面。这一次巨人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巨人。我们齐头并进,跨过叶脉状的黄土高原。那阻挠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就算它找到我,我也不会再理会它所说的一切。

  但是物极必反,夸父逐日的故事并非一帆风顺。

  一月中旬的一天,我们一如既往地起了个大早。把口渴的原委写进正文后,我和贾晨打着哈欠来到实验室。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一进门,我们和老板打了个照面。他早上要送孩子上学,所以一般不会来这么早,除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老大?”贾晨问。

  老板让我们坐下,过了一会,等所有人都到齐时,他站起身,点开邮箱,把一封邮件投影到每个人的Elive里。

  邮件很短,落款是我们的投资企业。我听到有人发出诧异的啧啧声。贾晨一脸茫然,我从未见到他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们可以这么做吗?”

  我问教授,他点点头。

  “延期这个事情我们没签合同,只是口头约定。”他说,“我以为能信得过他们。”

  他说这件事还要考虑一下,便离开了房间。那个上午我们无所事事,在焦虑中等待着下午的临时会议。邮件幽灵般漂浮在每个人的头顶,正文上说企业要结束课题,让我们在月底收尾。

  (十二)

  贾晨没有参加组会,会后我也没看到他。

  然而这并不能影响投资方的决定。比赛进展到此时,已经很难取得重大突破。排位越靠前,相差越小。百分之零点几的进步,对于工业界而言与鸡肋无异。更何况此时微小的进步更多源自对数据本身更细致的发掘,而在这一方面我们已经竭尽全力。

  我理解贾晨的愤懑。本科的时候我带队设计了一款应用参加某全国大赛,入围后被分到了错误的组,结果被评委指责毫无价值。现在他的不满与那时的我相比,只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从收支角度考虑,此时结束才是更好的选择。事到如今,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论。

  会后我离开实验室,出门时,看到学长在订返家的车票。楼下的机房借给了参加ACM的本科生,热烈讨论的场面让我想起在东京时的那些夜晚。穿堂风凉飕飕的,空调风流出半敞的房门。他们在工作,我们在休息,但是我感受不到丝毫宽慰。

  晚饭后贾晨给我发短信说要去体育场跑圈。我一个人回到宿舍,翻出榜单,我们排在第十八。比赛按历史最优成绩排名,从开始直到结束,我们都只可能被更优秀的成绩超越。

  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耸耸肩,关掉环绕周身的各种应用软件。心烦意乱之下,困意上涌,这一天我决定早些休息,便草草上床睡觉。

  我梦到巨人倒下了。

  烈日炎炎,多年大旱。他饮尽的黄河只剩下一条手臂粗的小溪。渭水更是空空如也,来到那皲裂的河床上时,我们只在阴凉处找到一处水洼。

  “你喝吧。”巨人让我把水壶打满,转去寻找他的猎物。

  一只庞然大物的鲜血够他支撑很多天,他这样告诉我。然而在梦里,他说的每句话都像诅咒一般,把厄运带到我们的头上。离开渭水后我们再也没有遇到一只像样的巨兽,黄沙漫漫,遍地只能看到被风吹成惨白的枯骨。风吹起死去的胡杨,我又听到那个声音。

  回去。

  巨人倒下了,颅骨们在放声大笑。

  我冷汗岑岑,从睡梦中惊醒。夜光手表亮着,十一点半,夜还很长。

  暂时睡不着了,我爬下床。

  “回来了?”

  “嗯。”

  贾晨正在看我的《山海经》,见我醒了,头也不抬,一页页翻过书后彩色的插画。他心情沉重,我看得出来。心情好时他会去看电影打篮球学外语,心情糟糕时才会选择长跑看闲书,播放器上滚动显示着某古典乐的名字,我曾经参加过一次心理治疗,当时的医师播放着同样的乐曲。

  “我不回去。”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我跟老板说过了,这个方向我还要努力一把。”他接着说。

  “他们要结题,随便。但是我要继续参加比赛。老家没有研究条件,我要留下。”

  他的眼睛上透着血丝,侧脸棱角分明,原本的自信僵硬在鬓角。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三年来,贾晨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家伙。

  或许我不了解他,毕竟直到前几天为止,他的生活在我眼里都相对一帆风顺。不论是他稀松对待的助教工作,还是在闲聊中写完的论文。一切都是那样顺利,顺利得让我被假象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他真正的内心。我忽然感觉自己对眼前的人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只有我们把彼此当作朋友。

  我告诉他很晚了,他需要睡一觉冷静一下。如果第二天他还是决定坚持,那么我会留下来帮他。

  他怔了一下,露出疲惫的笑容。他向我道谢,并承认他确实需要休息。

  “关灯吧。”他说完便翻身上了床,“明天也会很忙。”

  第二天他没有改变主意。

  于是我退掉了归乡的车票,主要出于担心。

  (十三)

  然而即便自杀式的坚持,也并非总会收获回报。

  排名在第二天早上掉回到第二十五,在这凄清的校园里,无形的战争在乌鸦的叫声中,正愈演愈烈。论文方面还有些未完成的任务,为了让他能专心做他自己的事情,我把他的那份一并做了。不再娱乐,没有人有心情,连外卖我们都差点错过,那时我们只是想争回自己的阵地。

  本地运行看起来不错,于是我们提交了代码。

  几小时后,在大数据集上出现了重构崩坏。

  傍晚时我们找出突破点,在精度发生改善以后再次提交。

  八点时结果回来了,这一会压缩性能又回到了原点。

  睡觉前我们勉勉强强又回到了第二十位,一个阶段性的胜利。我们本来准备回去休息,没想到只是回宿舍的功夫就又滑了回去。决定再战的第一晚我们又是一夜没睡,即便如此,也只是在原位上下波动。

  紧接着又是同样的一天,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没再通宵,熬不动了。

  距离最终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然而算法却迟迟没有进步。我们重做了五六个不同的算法,然而就连本地的测试它们都无法通过。服务器上的完整数据集要更大,每次提交都要几个小时才能出结果,我们本来会用这段时间考虑其他的策略,但是到那个时候,却已经只能在无聊中等待。房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我进进出出,贾晨出出进进,在走廊里闲逛也成为了一种乐趣。

  窗外雾霾遮天蔽日,我们看不到阳光,找不到出路。

  但是贾晨仍然不愿放弃。

  他开始泡图书馆,翻阅越来越多的论文。别把自己的爱好弄成差事。他曾这样对我说,然而我这样劝他时,他却充耳不闻。我想尽可能帮他多做一些事情,但是研究有时并非多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我只能让自己也和他一样投身书山,尽可能了解更多的东西。

  紧接着,雪上加霜的事情降临在我们的头上。

  企业那边要发布产品,老板让我接手。

  草,草,草。

  我放下电话,咒骂三声。贾晨看看我,回头继续摆弄他的程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教授让我去给项目收尾。”我跟他说。

  “嗯。”他头也不回,“去吧。”

  “那这边怎么办?”我走到他身边。

  “看着办吧。”他删掉一行程序,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忽然火冒三丈,抓起他的键盘,狠狠摔在了地上。自己的方向被砍掉时的痛苦汹涌而来,再也阻挡不住。“你就这么点能耐吗?!谁当初说要冲进前十?!谁指着那些展位说有朝一日肯定会坐上去?!你的自信呢?!你的成果呢?!这才几天就放弃了?!我为什么要跟你留在这里?!”怒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法阻挡,我一把夺过无线鼠标鼠标,指着他破口大骂。

  然而还没等我说完,他猛地站起,抓起两本专业书甩在我的脸上。

  “你以为我不想冲吗?!”他暴跳如雷,一脚踏在键盘上。“你那破方向还没死的时候你以为我们这边好过吗?!你好歹在自己做,我们这边呢?什么决定都是上面定好的,不管我有什么想法都被老板用业务不需要驳回。你考虑过我们是什么感受吗?!我还算好的,能上台讲一讲,做系统那位不过是个三作,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长时间了,我就想靠这么一场比赛来做出点摸得着的成绩。”他弓着腰,两手半身,脸颊通红:“如果能有一个好排名,好歹也算自己独立做出的技术突破。可是结果呢?还是产业化!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分之零点几怎么了?评分从88进到89就不算进步了?!换不了钱发不了论文的进步就不叫进步了!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他又喊了一声,气势却已经跌了三分。我一言不发地靠在墙上,心砰砰直跳。

  在我的注视之下,贾晨长叹一声,跌坐在靠椅上。一只喜鹊落在窗台上,停了又走。空调发出低沉的叹息,曾经对天发誓要加油前进的男生,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掩面痛哭。

  “怎么总是这么难啊……”他哀号。

  (十四)

  老板的任务终究无法逃避。我去公司做了交接,领回大礼包级别的任务。

  对那天发生的事,我和贾晨终究无法释怀。隔壁宿舍的同学回家了,我和他打了招呼。宿管阿姨很通情达理,在我解释了原委之后,和同学打好了招呼,把我的指纹录入到隔壁房间的房门授权里。从此我们两人暂且分居两室,各干各的。

  繁忙之余我还会打开比赛页面看看。我们的排名一直停在十八位,不过偶尔分数会有所提升。他还在忙。而且忙得越来越凶,我偶尔会在凌晨三四点起夜,每次回来,他房间的灯都还亮着。

  有时我还会拖下来代码试着调一调,然而从那件事以后,本应熟悉的程序就像天书一样,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对其改善一二。

  最终我只好选择放弃,转而投身自己的事情。

  产品开发和学术科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公司提了许多需求,绝大多数对我们来说都是枷锁。回想在东京目睹的一切,凭借我们的系统,在上层本能无限逼近魔法。但是在业务范畴内,迎接我们的却总是几个冷冰冰的参数。很多时候客户甚至不认为我们的工作有何意义,我们不得不靠更加直观的演示,才能让他们意识到优化这件事的价值。

  “这是使用旧式电源的设备,为了加快演示,假设还保留百分之一的电量。”会见甲方代表时,我拿出测试样机。

  在运行远程教学系统三分钟后,设备陷入一片漆黑。

  我又拿出另一枚同样配置的设备,仍然保留百分之一的电量,与上次唯一的区别,是底层的渲染和存储模块加入了我们的优化。

  这一次,八分半的视频一直持续到播放结束。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笑着离开现场,心中感到愈发遗憾。

  我打开推送。联合实验室解散了,原班人马成立了地平线公司。他们的技术已经渐趋成熟,取名为“昔日”的云端记忆托管服务很快就要上线。推送上说他们还要做操作系统。短暂的几天内,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在媒体笔下展开,但是在现实的引力面前,它们于我是那么的遥远。

  我无心写小说,很快对老板的任务也失去兴趣。给网站加新功能,开发一款手机应用,做一点优化,这些机械化的工作和搬砖无异。时间重复自身带来的压抑很快便变得让人无法忍受。我打开聊天工具,寻找着一个个好友,想要聊聊自己的苦恼。

  结果只有贾晨,只有他。

  “最近怎么样?”我发了一个表情来缓解气氛。

  “累。”他回了我一个苦瓜脸,我们都有各自的问题。

  “出来聊聊?”我走过十字路口,接着问。

  “没时间。”他说。

  我走进校门,沿着草坪步行走向宿舍。身后一座座大楼渐渐消失在雾气中。街灯把天空映成橘红,把月亮染成血色。我们的排名又掉了两位,他刚刚又做了一次提交,网站上却显示服务器故障。

  “你真厉害,把服务器都玩坏了。”我揶揄他。

  “要是能厉害到冠军就好了……”他长叹道。

  他告诉我说他又尝试了一个新的算法,在本地运行效果出人意料地好。然而此时我们却再也没有在东京时的那种自信。究竟结果如何根本无从得知,之前有六七个算法在本地也有同样水平的结果,却在面对大数据集时,全都死在了竞技场上。

  “希望一切都好吧。”我只能这样和他说。

  “嗯,希望如此吧。我好累。”他如是回答我,对话就此终结。

  我走过建筑馆,绕过我们的教学楼。深夜,寂静的校园里清净无声。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夜色是在大二时的数学建模比赛上,后两天我们全员通宵,我去买咖啡时,蟋蟀和夏蝉一同鸣响。

  除了寒冷,此时与彼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绕了条小路,来到二校门。夜色下的拱顶背后,宽广的广场向北延伸,大礼堂背后是图书馆,东西两侧的教学楼让我想起自己故事里的群山。在那里,我和巨人曾经结伴同行,齐头并进,尽管前路茫茫,终点遥遥无期。

  我喜欢这样清冷的氛围,每当心情低落时,凉爽的环境总能让我在冷静中反省自己。过去我自身的种种心路,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实现了转变。烟火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小年了。我忽然想起贾晨曾经说我把自己逼得太狠,或许我们都对自己太过严格,必要的时候确实需要放宽心态。

  我加快脚步,准备回去。曾经他给了我那么多的劝告,现在我也应该拿出些真正的行动来,让他放松一下。

  先拜个年吧,我伸出手,重新点开聊天程序。

  屏幕上却忽然呈现出一片血红,中央是一组生命体征,还有一个名字。

  看到那名字时,我的脸忽然变得滚烫,头皮像触电一般发麻。在原地愣了几秒后,我拔腿飞奔,心怦怦直跳。雪地靴在泥水里啪啪踩过,溅起一片一片的泥点,有些泥水飞扑到我的裤腿上,冷飕飕的,我没有管它,仍然一路狂奔,穿过图书馆前的大堂,在台阶上三步并成两步。路边停放着一排排共享踏板,我猛地跳上一辆,等待解锁的时间仿佛几个小时般漫长。

  再快,再快。

  刷卡开门,我冲进宿舍大堂。宿管阿姨正要睡觉,看我一身落汤鸡般,脸上神色惶惶,便拦住我,问我发生了什么。

  “等——等120到到了——让他们到五楼来!”

  我冲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咆哮着,风衣甩在后腰,冲上楼梯。

  (十五)

  “快点啊——”救护车堵在路上,我在车里催促着司机,越催声音越大。

  “听到没有,你在这里等着!”急救室外,护士不耐烦地叫来保安,因为我不停地试图闯进房间。

  找到贾晨时他脸朝上仰躺在门口,应急AED正在他的胸口全力工作着,即便如此,却没能救醒他。他的心跳虚弱且不稳,脉搏摸不到,呼吸困难——心脏骤停,这样的症状在我们这里,每过几个月都会登刊上报。

  我很庆幸入学时我曾经说服贾晨在健康管家里把彼此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否则他可能根本撑不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架开大汗淋漓的我,我身体发轻,脸颊发烫,跟着他们一路直奔医院。我所能做的一切在急救室外戛然而止。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坐在对面的男人看着我,我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焦虑,听天由命的感觉从未如此煎熬。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来电请求传来时已经天亮。

  “杨枫,怎么样了?”

  是老板,语音通道里我听到外面小卖部的喇叭声,他已经来到楼下。

  系群里炸锅了,班群里有人安慰我让我放心,小组内有人说要回来探望。哪个区?几楼?好,知道了。几句话的功夫,老板已经风尘仆仆来到我的身边,师娘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说他们在这里接替我,好说歹说,才终于劝服我回去休息。

  走出大门时,天已经大亮。阴风怒号,乌云滚滚。我挂在地铁的吊环上,跟着列车左右摇摆。人们面色冷漠,耳朵上挂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早高峰,车上很挤,人海之中,这个世界距离我居然如此遥远。

  焦躁不安中我翻开手机,翻开一个个应用,又把它们关掉。

  单曲循环变成随机播放,我一首也听不进去。

  最后我翻到我们的大榜,服务器已经修复。

  我看到一个数字。

  第十三名。

  (十六)

  我忽然冷静下来。

  走出地铁口时,西天的尽头,蓝天与乌云正在前线死斗。

  仿佛在上帝的手掌心里找到了一根摇杆,我终于知道了自己此时能做些什么。

  (十七)

  三天后,小组回归。

  大家轮流探望,不仅探望贾晨,还有我。

  他还没有醒来。但是他留下的成果却带来了新的希望。全员聚齐后我向大家展示了他的工作成果。浅绿色的榜单上,我们的队名格外醒目。

  企业的工作由老板亲自接手。我和两位同行重新投入比赛。贾晨留给我们一份关于命名实体剪枝的算法设计方案。方案的核心在于以更细粒度评估不同回忆中的人事物间的相似度,把相同的予以合并,只保留差异另行存储。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新方向,我几乎看到在已知与未知的分界线上,初见萌芽的缺口。

  加油——

  北京的夜晚与东京的夜晚,此时并无多大差别。

  我们的实验行云流水,我的小说再次提笔,奔腾前进。黄河枯竭,巨人迈过荒芜的河床,喝干最后一滴水。渭水干枯,黑水干涸,一片片河床在干旱下如碎裂的防弹玻璃。我们扶持着前进,一路上夸父都让我坐在他的肩膀。如果没有他,我们的旅程或许从起点就会结束。

  而在前往大泽的路上,巨人倒下了。

  他让我继续前行,我问他要去哪里。

  你就继续走吧。他说。

  去哪?

  一切没去过的地方。他说出了他的夙愿。

  于是我继续前行,把他留给神话。

  天亮了,天空分为两半,鱼鳞天在东,西侧晴空万里。贾晨的家人来了,实验室报销了他们的机票。家长说一定要见我,刚入学时我曾经见过他们。他们一家来自南方某小县,那时第一次来京的他们,在巨大的招新横幅前笑得憨厚而灿烂。

  我没见他们,我不敢。我只想一心一意完成手头的工作,让自己精疲力竭,不作他想。

  一轮又一轮的数据分析在紧锣密鼓中进行。每台电脑都在高负荷运转,每个人的大脑也在冬日里燃烧。为了节省时间,机器开始超频,在离线合并算法运行时,GPU与CPU的占用率在最后那段时间几乎长期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五,若不是担心系统死机,我们还会渴望更高的数字。

  春节那晚有人打开了网络电视,零点时大家互道新年好,紧接着在从记忆碎片中捕获的贺年钟声中回到各自的工位。难忘今宵响起时我们又进了一名。那一晚实验室铺了一地地铺,我们在校园里体验了人生中第一次SOHO。

  比赛结束在正月十五的凌晨,还有十五天,最后的十五天。

  正月初五,家长来了。我仍然没去见他们。把自己锁在寝室远程作业。

  鞭炮声响起,初八了,上班了。不存在的假期就此结束,学校里稍稍有了些活力。我们再一次遭遇瓶颈。其他的队伍并不比我们轻松,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论是排位还是分数,除了垫底的几支队伍外,几乎没有人再做出任何进步。

  十五名,我看着榜单,心中是和贾晨一样的想法。

  再努力一把。

  六天,五天。我带头做讨论,更多的论文被拿到桌上,组会每天晚上都有一场。

  但是还是第十五。

  四天,三天,两天。

  勉强进了一位,第十四名,三番五次的撞墙之下,小组的气势已经开始倦怠。

  最后一天早上,我叼着面包正在穿衣服。视觉影像中,自己刚刚收到了最新的推送。作为ACM会员,组织会在每天早上按照我的个人标签推送我关心的研究动向。

  在一条条新闻中,我忽然锁定了其中一条。在arxiv上有一篇预发表的论文指出了一种利用预测式的二级缓存调度策略降低渲染时I/O访问次数,进而提升实时效率的MR优化方法。我看了看摘要,与我们的工作似乎高度兼容。

  想都不想,我把论文甩进共享网盘,骑车飞向实验室。

  以最快的速度,我们复现了他的成果,觉得不仅可行,在多目标的帕累托均衡上也取得了较大的进展,于是优化引擎向着复杂又迈进了最后一步。下午在代码实现中度过,每次运行需要等好几个小时,而且等待期内不允许重复提交,这意味着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学长划分接口,我们每个人实现各自的模块,那个下午,实验室如同生产车间,我们每个人都是流水线上的机器。

  “提交了。”晚上六点十一分二十八秒,比赛就此封榜。

  我敲下回车。十七秒后,最终版本抵达日本的服务器,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十七)

  七点,等待中。

  (十八)

  八点,等待中。

  (十九)

  九点,等待中。

  (二十)

  十点,等待中。

  快点啊——

  (二十一)

  十一点到了。

  网站先是卡顿了几秒,然后空气仿佛也卡顿了几秒。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第十名。

  (二十二)

  比赛结束时的狂喜已经在泪水和拥抱中结束。明年我们也将在大会上占有一席之地。

  指尖所指,目光所及,心之所向,我们终于将前往梦寐以求的迦南。

  那晚我们在五道口找了家火锅店,老板请客,无人缺席。平日里矜持内敛的诸位那天喝了一瓶又一瓶,连不怎么喝酒的我都连灌三杯。我们聊东聊西,仿佛只要不停地说话就能把长期以来的苦闷发泄出去。电视里元宵晚会正在播出,外面烟火绽放如流星。我们最后一同举杯,祝愿贾晨早日康复。

  组会结束后我回到寝室。自己的小说已经完稿,安静地躺在分类文件夹下。我翻阅全文,以上帝的视角将旅途重新走过。身后的床铺还没有收拾,乱糟糟的。他的衣柜半敞,羽毛球拍搭在篮球上。日语书丢在一边,上面落了灰。

  我看到了借给他的书,还是那本《山海经》,他没有看完,书本倒扣在桌上。

  我拿起书离开宿舍,天已经很晚,这一夜寒风凛冽,京城的气温堪比东北。我走过水清木华的牌匾,在近春园里漫无目地地流浪,直到东山上的小亭,遥望已结冰的荷塘,还有上空冷寂的月色。

  我打开手机的光照,把书翻到自己期待的那一页。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

  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

  未至,道渴而死。

  弃其杖,化为邓林。

  旁边,贾晨的读书笔记龙飞凤舞。

  “或许这个故事的关键不在结果,而是追求本身。”

  我合上书,通信的铃声同时响起。

  “他醒了。”半空中老板在说话。

  我结束通话,正月十五,金红相间的巨大团簇在眼底交替炸裂。

  我终于忍耐不住,痛哭失声。

  迎春花开满校园时,我的小说发表了。

  故事里夸父倒在了大泽旁,但是他的壁画却留在了荒原的四处。我很庆幸贾晨没有走上同他一样的命运。虽然异曲同工,但是活着,才有走得更远的可能。

  一切皆大欢喜。系统上线,我们的投资企业因此获得了短暂的股指提升。ICMR向我们发来了邀请函,院长在新学期的开学大会上宣告了贾晨的事迹。国企那边暗地里想拉我们几个实验室的博士去实习,工资相当可观,但是没人同意。我们看到了更遥远的地平线,知道我们可以走得更远。

  因为身体的原因,在短暂的重聚后,贾晨的家人决定要他休学半年,离开前,我们为他办了一场规模不大的送别仪式。仪式上我终于见到了他的父母,他们那沧桑的脸上,又多了些条纹。他们感谢我所做的一切,我也感谢他们。

  告别会后我还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我是黄曦,是贾学弟的师兄。”已经就业的老学长一直等到贾晨回去休息才来找我。

  我问他为什么回来时,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之前贾晨和我一起打过一场类似的比赛,结果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去忙实习的事情了,结果事情因为我个人的原因不了了之。所以这回听说他出了事,就特意回来看看。”

  听到他的忏悔,我释然地笑了。

  “学长不想再说点别的什么?”我问。

  “当然,祝贺你们。”他说着,把送给贾晨的花束递到我的怀里。

  新的学期开始了,又是一趟漫长的旅途。有人迷茫,有人犹豫,有人坚定。

  写论文,做实验,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乏味,论坛里有人说除非真爱,否则绝对不要从事这样的差事。

  但是对我来说,刚刚经历的一年,回过头来看看,波澜起伏,却也似乎并非那么无聊。

  仪式过后,在院里实习的外校本科生找到我,说下午他要报告,感觉有些紧张。

  “别紧张,加油。”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来到会议室,听那本科生讲自己的毕设计划。他讲得尚可,只是缺些底气。有些地方他讲得有些啰嗦,教授对此感到有些不耐烦,摆摆手,示意他切到下一页。我觉得他需要些鼓励,就点点头,暗示他没有问题。

  我变了,变得更像贾晨。

  会后学弟早早离去,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讲。课题已经结束,老板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我想了想。

  “还是老样子吧,渲染优化,我有些exciting的点子。”我说。

  新的点子在不断迸发。先前的比赛带给我大量的经验和启示。我仿佛看到太阳又一次在远方升起,这一次,踏上旅程的巨人不再只有我一个。

  老板看看我。

  “有信心吗?”

  “有。”

  我盯着他,目不转睛。

责任编辑:科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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